谷雨过后的第一个周一,上午十点,区文化馆的车停在了绀现村巷口。
下来三个人:文化馆的副馆长,姓郑,四十多岁,戴眼镜,笑容可掬;非遗办公室的小李,年轻姑娘,抱着个长条木盒;还有司机,从后备箱搬下一块蒙着红布的东西,用推车推着。
阿峰、周晓雯、方先生已经在祠堂门口等。街坊们也来了不少,陈伯、猪肉荣、阿珍,还有明仔、小雨、志文。大家都穿着稍微整齐的衣服,站在天井里,有点拘谨,又有点兴奋。
“莫先生,周小姐,方老师,恭喜恭喜!”郑馆长上前握手,“今天我们来,是正式授予‘巷子鸡煲制作技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匾。这是咱们区今年通过的三个非遗项目之一,很有代表性。”
“多谢郑馆长,多谢政府支持。”阿峰说。
“应该的。你们这个项目,材料扎实,传承有序,社区基础好,评审专家评价很高。”郑馆长笑着说,“来,咱们简单搞个授牌仪式。”
天井中央摆了张方桌,红布蒙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郑馆长请莫振华、阿峰、周晓雯、方先生站在桌前,街坊们围在四周。小李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红色证书,和一块铜制标牌。
“现在,我代表区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授予‘巷子鸡煲制作技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证书。”郑馆长从木盒里取出证书,双手递给阿峰。
阿峰接过,红色封面,烫金字。翻开,里面写着项目名称、保护单位、传承人等信息。他的手有点抖。
接着,郑馆长掀开红布。底下是一块木制牌匾,深褐色,上书“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巷子鸡煲制作技艺”,落款是区政府和文化馆。字体端庄,漆面光亮。
“这块牌匾,可以挂在店里,或者祠堂里。”郑馆长说。
阿峰看看莫振华。莫振华点头:“挂祠堂。祠堂系大家嘅,手艺都系大家嘅。”
“好。”阿峰说。
牌匾被挂在了祠堂正厅的墙上,叶伯遗像的旁边。挂上去时,陈伯带头鼓掌,街坊们也跟着鼓掌。掌声在祠堂里回荡,有些街坊抹了眼泪。
挂好牌匾,郑馆长说了些勉励的话:要继续做好传承保护,要配合文化馆做好记录和宣传,要发挥非遗在社区建设中的作用。阿峰一一应下。
仪式简单,不到半小时。郑馆长他们还要去下一个点,临走前说:“莫先生,接下来市级非遗申报,我们文化馆会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多谢。”阿峰送他们到巷口。
车开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平静。但街坊们没散,围在祠堂里看那块牌匾。
“真系威水。”猪肉荣摸着下巴,“我斩猪都有几十年,几时到我整个‘猪肉荣斩猪技艺’非遗?”
大家都笑。阿珍说:“你斩猪系粗活,人哋鸡煲系手艺,唔同。”
“粗活都系手艺!”猪肉荣不服。
说笑归说笑,大家都很高兴。陈伯站在牌匾前,看了很久,喃喃道:“我阿爷、我老窦,都冇谂过,绀现村嘅嘢可以挂喺祠堂,同祖宗一齐受供奉。”
阿峰站在他旁边:“陈伯,非遗唔系终点,系起点。以后责任更大。”
“我明。”陈伯点头,“阿峰,你要顶住。我哋街坊撑你。”
“多谢陈伯。”
看了一会儿,街坊们散了,各忙各的。阿峰让明仔他们回学堂练习,自己和周晓雯、方先生在祠堂坐下,商量接下来的事。
“区级通过,是好事,也是压力。”方先生说,“接下来申报市级,要求更高,竞争更激烈。我们需要补充更多材料:传承人的详细记录、技艺的创新性发展、更广泛的社会影响,还有,最好有些研究成果,比如论文、专著。”
“创新性发展?”阿峰皱眉,“我哋嘅手艺,传统就系传统,点创新?”
“不是改变本质,是在传承中发展。”方先生解释,“比如,你们现在用的食材,是不是和几十年前一样?烹饪工具有没有改进?教学方式有没有变化?这些都可以是发展。还有,你们的手艺学堂,本身就是一种创新——传统的师徒制,结合了社区传承、公开教学。”
周晓雯点头:“我们有记录。食材方面,鸡的品种优选过,药材来源更稳定。工具,除了传统砂煲,也尝试过保温性能更好的陶煲,但最后觉得还是旧砂煲最好。教学,我们有系统的教案,有社区参与,这些都是发展。”
“对,把这些整理出来。”方先生说,“还有,我们需要一些学术背书。我联系了饮食文化研究的几位学者,他们愿意来实地调研,写论文。这对申报市级有帮助。”
“会唔会打扰街坊生活?”阿峰问。
“尽量安排在平时,正常作息。学者们主要是观察、记录,不会打扰。”方先生说。
“好。”阿峰同意了。
商量完,方先生走了。周晓雯去整理材料。阿峰坐在祠堂里,看着那块新挂的牌匾。牌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旁边叶伯的遗像、墙上的老照片、记忆墙的便条,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过去和现在,记忆和认可,都在这里了。
他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以前,守的是一间店,一条巷,几个人。现在,守的是一份被认可的文化遗产,是很多人的期待。
“阿峰。”莫振华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爸。”
“牌匾挂上,就系责任。”莫振华看着牌匾,“以前,手艺系揾食,系传家。而家,手艺系文化,系责任。你要谂清楚,守唔守得住。”
“我明。”阿峰说,“但系,手艺本质冇变。都系要斩鸡,要煲汤,要用心。牌匾系外面嘅嘢,里面嘅嘢,唔可以变。”
莫振华点头:“你明就好。外面点变,里面嘅火候唔可以变。火候一变,味就变。味一变,牌匾就系块木头。”
“嗯。”
父子俩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祠堂很静,只有天井里偶尔的鸟叫。
牌匾挂上的第三天,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十点,店里在准备午市。明仔在斩鸡,小雨在煲汤,志文在切配。阿峰在厨房里教明仔一个新菜:沙姜鸡。沙姜要现磨,香气才足。
这时,门口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多岁,穿着中式褂子,手里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年轻的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
“请问,莫峰莫先生在吗?”年轻人问,普通话标准。
阿峰擦擦手走出来:“我就系。两位系?”
“莫先生您好,我是陈伯年的孙子,陈子轩。”年轻人介绍,“这位是我爷爷,陈伯年。我们从马来西亚来。”
阿峰一愣。陈伯年?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叶国栋叶生,系我老友。”老人开口,粤语带点南洋口音,“佢同我讲,绀现村有间莫氏鸡煲,手艺好,人情暖。我特登返来,想试下。”
阿峰想起来了。叶国栋提过,他有个老朋友陈伯年,也是绀现村人,1949年去了马来西亚,再没回来。没想到,今天来了。
“陈伯,请坐。”阿峰赶紧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明仔,泡茶。”
明仔泡了茶。陈伯年坐下,目光在店里扫过,眼神复杂。他孙子陈子轩则比较直接,拿出名片递给阿峰:“莫先生,我在吉隆坡做餐饮投资。这次陪爷爷回来,一是探亲,二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阿峰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陈生,我哋系小本经营,冇乜合作空间。”
“莫先生别误会。”陈子轩笑笑,“我不是要收购或加盟。是想……文化合作。您的非遗手艺,在马来西亚很有市场。我们可以合作,在吉隆坡开一家店,您出技术,我们出资金和管理。品牌可以叫‘绀现村鸡煲’,宣传顺德文化、华侨乡愁。这对非遗的传播,也很有好处。”
阿峰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陈伯年。老人正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眼神悠远。
“陈伯,你好耐冇返来啦?”阿峰问。
“七十二年。”陈伯年声音有些沙哑,“1949年,我十六岁,同老窦走。坐船,去槟城,后尾去吉隆坡。再冇返过。”
“条巷变咗好多。”
“系啊,变咗。但系,呢种旧屋,呢种石板路,仲在。”陈伯年慢慢说,“我细个,就住巷尾第三间。门口有棵鸡蛋花,春天开花,好香。唔知而家仲在唔在。”
“在。开花嗰阵,成条巷都香。”阿峰说。
陈伯年眼睛湿了:“真系?仲在?”
“仲在。我带你去睇。”
阿峰扶起陈伯年,慢慢走出店。陈子轩跟着。巷子里阳光很好,青石板被照得发亮。走到巷尾,第三间老屋还在,门口那棵鸡蛋花也还在,正开着花,白色,香气清淡。
陈伯年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摸树干。树皮粗糙,满是皱纹,像老人的手。
“我走嗰年,佢就咁高。”他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而家,高过屋啦。”
“树系咁,年年长。”阿峰说。
陈伯年转身,看着巷子:“阿峰,我孙仔嘅提议,你谂下。我唔系为咗赚钱。我系想,让我哋嗰边嘅后生,知顺德系点样,知我哋嘅根喺边。你嘅手艺,你嘅故事,可以做到。”
阿峰沉默。马来西亚开店,传播文化,听起来很好。但一旦出去,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还能不能守住本心?
“陈伯,我要谂下。”他说,“手艺唔系我一個人嘅,系街坊嘅,系社区嘅。我要同大家商量。”
“应该嘅。”陈伯年点头,“我唔急。我喺度住几日,慢慢倾。”
回到店里,午市开始了。阿峰如常下厨。陈伯年祖孙在店里吃饭,点了鸡煲,还有几个小菜。陈伯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吃完,他擦了擦眼睛。
“系呢个味。我阿妈以前煲嘅,就系咁。”他说,“我以为,我死之前都食唔返。”
陈子轩也吃了,点头:“确实好吃。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有很多顺德菜馆,但少了这种……根的感觉。”
饭后,陈伯年累了,陈子轩带他回酒店休息。说明天再来。
他们走后,阿峰把这事跟周晓雯、莫振华说了。又召集街坊开会。
会上,大家意见不一。
“去马来西亚开店?好喔!等我哋嘅手艺出埠!”猪肉荣兴奋。
“但系,出去之后,仲系唔系我哋嘅手艺?会唔会变咗质?”阿珍担心。
“可以谈条件,我哋派人过去教,控制质量。”明仔说。
“但系,我哋边有人可以去?师父唔可以去,铺头要点?”小雨说。
“而且,非遗牌匾刚挂,就出去开店,会唔会被人话商业化?”周晓雯顾虑。
议论纷纷。阿峰让大家说完,才开口:“我嘅想法系,合作可以,但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品牌要用‘绀现村’,但管理权我哋要有。第二,手艺要由我哋教,食材要按我哋标准。第三,盈利要有一部分回馈社区,支持保护项目。第四,最重要,唔可以影响我哋呢度嘅正常生活同传承。”
“但系,边个去教?”陈伯问。
阿峰看向明仔。明仔一愣:“我?”
“你学咗两年,基础扎实,可以独当一面。如果你想,可以去几个月,教识佢哋,就返来。”阿峰说,“系一个好机会,见下世面,学下管理。但系辛苦,同埋,责任大。”
明仔沉默了。去马来西亚,教人做菜,听起来很吸引。但离开这里,离开师父,离开熟悉的巷子,他有点怕。
“我谂谂。”他说。
“唔急,慢慢谂。”阿峰说。
散会后,阿峰和明仔在厨房收拾。明仔终于问:“峰哥,你真系想我去?”
“我唔系想你去,系想你有机会成长。”阿峰说,“你学咗两年,系时候出去闯下。但系,闯完要记得返来。呢度系你嘅根。”
“如果我出去,手艺教唔好,点算?”
“教唔好,就学。教人系最好嘅学习。你要教人,就要自己更明白,更扎实。”阿峰说,“而且,唔系你一个人。我可以同你定好教案,每日视频指导。小雨、志文可以帮手准备材料。社区系你后盾。”
明仔低头想了想,抬头:“峰哥,我去。我想试下。”
“好。”阿峰拍拍他的肩,“但系,要准备。要学多啲,要练到更熟。至少半年后先成行。”
“明!”
那天晚上,明仔很晚没睡。他在笔记本上写计划:要学什么,要练什么,要怎么教。写得密密麻麻。
小雨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师兄,你真系要去?”
“嗯。想去试下。”明仔说。
“我都想去。”小雨轻声说。
“你?”
“嗯。我想睇下,外面嘅世界系点样。想睇下,我哋嘅手艺,可唔可以在其他地方扎根。”小雨说,“但系,我知我未够班。我要学多啲。”
“一齐努力。”明仔说。
“嗯。”
志文在门口探头:“师兄,师姐,我可唔可以都去?”
“你?”明仔笑了,“你先学好斩鸡啦!”
志文挠头:“我都系讲讲。”
三人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很轻,但暖。
阿峰在楼下听见,也笑了。徒弟们长大了,有想法,有勇气,是好事。
薪火相传,不只要传手艺,还要传心,传胆。
他想,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牌匾挂上,责任更重。但火种不灭,就能照亮更远的路。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火在这里。
永远不灭。
他关灯,上楼。明天,又要斩鸡了。
笃,笃,笃。
像心跳,像时间,像承诺。
永不停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