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远行

  牌匾挂上的第七天,清晨五点的巷子还沉在墨蓝的夜色里。明仔推开学堂厨房的门,没有先开灯,而是摸黑走到灶台前——这是阿峰新给他的训练:凭手感生火,凭记忆取工具。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柴堆在右墙角,刨花在旁边的小筐里。火柴盒在灶台左侧第三个抽屉。他抽出两根火柴,在灶沿上一划,“嗤”地亮起一小团光。借着这点光,他把刨花塞进灶膛,点火,添细柴,等火稳了,再加粗柴。整个过程没有开灯,只有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把他专注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生好了,他才拉亮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晕开,照亮这个他待了两年的地方。灶台、水缸、砧板、刀架,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他都熟。但今天看,感觉不一样了——因为他知道,半年后,他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完全陌生的灶台。

  “要学嘅嘢,好多。”他对自己说,系上围裙。

  今天阿峰给他的任务是:用盲斩的方式,处理五只鸡。不是真的闭眼——那太危险——是用布蒙住眼睛,只靠手感判断鸡的关节位置,下刀斩件。这是训练手感和空间感的极致。

  明仔深吸一口气,用黑布蒙上眼睛。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灶火的噼啪声,远处阿珍肠粉店的卷闸门声,巷子里早起老人的咳嗽声。

  他伸手摸向砧板。第一只鸡已经放在那里,他摸到鸡身,冰凉,有弹性。手指从鸡颈开始,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一处关节——锁骨与胸骨连接处。他停住,右手摸向刀架,抽出常用的桑刀。举刀,落下。

  笃。

  手感告诉他,刀卡住了——没斩在关节上。他皱眉,扯下蒙眼布。果然,刀斩在骨头上,骨头碎了,鸡肉撕裂。

  “太急。”阿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

  “峰哥。”明仔低头。

  “蒙眼斩鸡,唔系要你表演,系要你相信只手。”阿峰走过来,拿起刀,“你摸关节,唔系摸一次,要摸清楚走向。骨同骨之间,有隙,有软位。你要揾到嗰个位,先落刀。”

  他示范。不蒙眼,但动作很慢。手指在鸡身上细细摸索,像医生触诊。“呢度,胸骨同肋骨连接,有条浅沟。刀要贴住沟落,唔好贪多,一寸一寸来。”

  笃。干净利落,关节分开。

  “你试。”阿峰把刀递回。

  明仔重新蒙上眼。这次,他摸得更仔细。手指在鸡身上游走,感受每一处起伏,每一条缝隙。时间好像变慢了。他摸到那处浅沟,刀尖对准,轻轻一切。

  笃。开了。

  “继续。”阿峰说。

  明仔继续。第二只,第三只……到第五只时,他已经能比较准地找到主要关节。虽然还是偶有偏差,但进步明显。

  “可以了。”阿峰说,“记住呢个感觉。去到马来西亚,冇人睇住你,你要信自己只手。”

  “嗯。”明仔扯下蒙眼布,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眯。

  “今日下昼,陈生会同我哋倾合作细节。你一齐听。”阿峰说。

  “我?”

  “你要去,就要知点倾,点守底线。”阿峰拍拍他的肩,“去冲个凉,食早餐。八点,祠堂见。”

  明仔看着阿峰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师父在教他,不只是手艺,还有怎么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守住手艺的本心。

  上午八点,祠堂正厅。长桌一边坐着阿峰、周晓雯、方先生、明仔。另一边是陈子轩,他爷爷陈伯年没来,说“后生嘅事,后生自己倾”。

  陈子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PPT。“莫先生,周小姐,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合作方案草案,请过目。”

  投影打在墙上。标题是“绀现村鸡煲马来西亚分店合作方案”。内容很专业:市场分析、选址建议、投资预算、股权结构、管理模式、技术转让、利润分配……

  明仔看得很认真。有些术语他不懂,但大体能明白。方案里,陈子轩的公司占股70%,负责全部投资和日常管理;“绀现村”品牌和技术占股30%,负责技术支持和品控。分店计划开在吉隆坡的华人区,目标客户是中产和华侨。

  “技术转让方面,我们希望莫先生能派核心团队驻店三个月,培训当地厨师。之后每季度进行品控检查。”陈子轩说,“技术转让费一次性支付五十万人民币,另加每年净利润的10%作为品牌使用费。”

  五十万。明仔心里一震。这对他们来说,是笔巨款。

  但阿峰的表情很平静:“陈生,我哋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品牌名要用‘绀现村莫氏鸡煲’,唔可以简化。第二,技术唔系转让,系授权。手艺嘅所有权同解释权,永远喺我哋度。第三,派去嘅人,唔系打工,系技术顾问,要有管理权,特别系后厨。第四,盈利嘅一部分,要拨入绀现村社区保护基金,具体比例再倾。第五,最重要,味道同流程,必须跟足我哋,冇得改。”

  陈子轩认真记下:“前四点都可以谈。但第五点……莫先生,马来西亚的食材、水质、气候都和这里不同,完全复刻可能很难。我们需要根据当地情况微调。”

  “微调可以,但系核心唔可以变。”阿峰坚持,“鸡要用特定品种,药材要用我哋指定嘅供应商,水可以用过滤器处理。如果因为当地条件就要改味道,咁就唔系绀现村鸡煲。”

  陈子轩想了想:“这样成本会高很多。”

  “要做,就要做正宗。唔正宗,不如唔做。”阿峰说。

  会议室静了几秒。陈子轩点头:“我明白您的坚持。这样,我们先按您的要求做第一批,如果市场接受,再谈后续。如果成本确实太高,我们再协商微调的可能性。”

  “可以。”阿峰说。

  “那派人的问题……”陈子轩看向明仔,“是这位小兄弟去吗?”

  “系。明仔去,我会同佢定好所有标准,每日视频跟进。”阿峰说,“但系,佢系去教,唔系去做工。你要保证佢嘅待遇同尊严。”

  “当然。我们会提供住宿、餐饮、保险,还有每月八千马币的顾问费。三个月后,如果合作顺利,可以续约或调整。”陈子轩说。

  八千马币,约合一万三千人民币。明仔心跳加快了。这比他现在的收入高很多。

  “钱嘅事,后倾。”阿峰说,“明仔,你有冇问题要问?”

  明仔深吸一口气:“陈生,我想知,如果我去到,发现你哋冇跟足标准,点算?”

  “你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我有权要求后厨整改。”陈子轩说。

  “如果整改唔到?”

  “那就暂停营业,直到达标。”陈子轩很果断。

  明仔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看来这个陈生,是真心想做好的。

  “还有,”明仔补充,“我可唔可以带个助手?一个人教,可能忙唔过。”

  陈子轩看向阿峰。阿峰说:“小雨可以去。佢细心,可以帮手记录同沟通。”

  “可以。待遇相同。”陈子轩爽快。

  会议又谈了些细节:合同期限、知识产权保护、争议解决……明仔大部分听不懂,但认真记笔记。他知道,这些将来都可能用得上。

  会谈进行了两小时。结束时,陈子轩说:“我会根据今天的讨论修改方案,三天后出正式合同草案。另外,我爷爷这几天在村里转转,拍了不少照片,说想起了很多往事。谢谢你们的款待。”

  “陈伯开心就好。”阿峰说。

  送走陈子轩,明仔还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投影。那些图表、数字、条款,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世界。他突然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真的很多。

  “怕唔怕?”阿峰问他。

  “有点。”明仔老实说,“但系,想试下。”

  “试下好。”阿峰说,“记住,无论去到几远,根喺呢度。手艺系你嘅底气,巷子系你嘅后盾。”

  “明。”

  下午,明仔去找小雨。她正在祠堂的档案室里整理照片——陈伯年这次回来,带了一些老照片,是1940年代绀现村的样子。小雨在扫描,归档,做标注。

  “小雨。”明仔站在门口。

  “师兄。”小雨抬头,“倾完啦?”

  “嗯。陈生应承你去帮手。”明仔走进来,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巷子比现在宽敞,人穿对襟衫,孩子光脚跑。有一张是祠堂原来的样子,三层门楼,气派得很。

  “陈伯话,呢张系1948年,佢走之前影嘅。”小雨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的陈伯年,十六岁,穿着学生装,站在祠堂门口,笑容腼腆。

  “同叶伯嗰张好似。”明仔说。

  “都系嗰个年代走嘅人。”小雨轻声说,“师兄,我哋要去嘅地方,就系佢哋去嘅地方。”

  明仔愣了下。他没想到这一层。马来西亚,对陈伯年、叶伯来说,是漂泊的异乡。而他们要去那里,传授从这条巷子里带出去的手艺。

  有种奇妙的联结。

  “你会怕吗?”明仔问。

  “怕。”小雨点头,“但系,我想去睇下,佢哋生活嘅地方系点样。想睇下,我哋嘅手艺,可唔可以在嗰度生根。”

  “生根……”明仔喃喃。这个词真好。手艺像种子,可以带到远方,如果水土合宜,就能生根发芽。

  “仲有,”小雨低头,声音更小,“我想试下,自己可唔可以企得稳。离开呢度,离开师父,我系唔系真系学到嘢。”

  明仔懂她的心情。他们都需要一次“离开”,来验证自己的“成长”。

  “一齐努力。”他说。

  “嗯。”

  傍晚,陈伯年在陈子轩的搀扶下,来到莫氏鸡煲吃饭。今天他没点鸡煲,点了几个家常小菜:蒸肉饼、炒菜心、煎鲮鱼饼。吃得很慢,每道菜都细细品味。

  “阿峰,”饭后,陈伯年说,“我想同你倾啲旧事。”

  “陈伯请讲。”

  “我老窦,系绀现村最后任保长。1949年,佢话要变天,叫我同佢走。我唔想,我仲想读书。但佢话,唔走就冇命。”陈伯年慢慢说,“我哋坐船,去槟城。船上好多人吐,有人病死,丢落海。到埠,乜都冇,要由头来过。”

  阿峰安静地听。

  “我老窦做苦力,我做学徒。后尾慢慢好啲,开咗间小杂货铺。我结婚,生仔,仔又生仔。几十年,好似发梦。”陈伯年看着窗外渐暗的巷子,“但系,个梦里面,成日见到绀现村。见到祠堂,见到鸡蛋花,见到我阿妈喺门口叫我食饭。”

  他抹了抹眼睛:“我冇谂过,有生之年可以返来。更冇谂过,可以食返细个嘅味道。阿峰,多谢你。”

  “陈伯,唔使多谢。呢度系你屋企,随时返来。”阿峰说。

  “我老窦临死,都话想返来。佢话,骨灰要撒喺珠江。我嗰阵细,唔明。而家明啦。”陈伯年说,“根断咗,人就飘。有根,先踏实。”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你哋去马来西亚开店。唔系为赚钱,系为让我哋嗰边嘅后生知,我哋从边度来。味道系最深的根,食到,就记得。”

  阿峰点头:“我明。我会教好明仔同小雨,等佢哋带正宗嘅味道过去。”

  “好,好。”陈伯年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

  那晚,陈伯年祖孙在村里住下了,住在阿珍家空出的房间。陈伯年说,想多住几天,好好看看这条巷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接下来的日子,明仔和小雨进入了疯狂的学习状态。明仔不仅要练手艺,还要学怎么教人。阿峰让他尝试教志文——这是最好的练习。

  第一次教学,明仔很紧张。他站在灶台前,志文站在对面,阿峰在旁观察。

  “今日教豉油鸡。”明仔说,声音有点干,“首先,要调豉油汁。生抽、老抽、冰糖、香料……比例系……”

  他按记忆背出配方。但志文问:“师兄,点解冰糖要后落?同生抽一齐落唔得?”

  明仔卡住了。他知道要后落,但为什么?他看向阿峰。

  阿峰没说话,用眼神示意:自己想想。

  明仔快速思考:“因为……冰糖易焦,同生抽一齐滚,容易燶。后落,等生抽滚出味,再落冰糖,慢慢融,味道醇啲。”

  “哦。”志文点头。

  教学继续。明仔发现自己很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他不得不更深入思考每一步的原理,这样才能解释清楚。这反过来又加深了他自己的理解。

  小雨也在学。她不仅要精进手艺,还要学沟通、学记录、学适应陌生环境。周晓雯教她怎么用简单的英语交流食材和步骤,吴博士教她怎么记录教学过程。她还开始学马来西亚的饮食文化,了解那边的口味偏好。

  “但系,我哋唔会为迎合而改味道,对嘛?”小雨问阿峰。

  “对。”阿峰肯定,“但我哋要知佢哋习惯,先可以解释点解我哋嘅做法好。沟通,唔系妥协,系理解。”

  “明。”

  志文看到师兄师姐这么努力,自己也加劲。他知道自己去不了马来西亚,但他想,等师兄师姐走了,店里更需要人手。他要更快成长,能帮师父分担。

  “师父,我想学斩烧肉。”有天他对阿峰说。

  “点解想学?”

  “因为荣哥话,烧肉系功夫,学好,又多一样本事。”志文说,“同埋,我想……我想第日,可以教我老窦食。等佢知,我学嘅唔系冇用嘅嘢。”

  阿峰看着他。这个曾经畏缩的少年,眼里有了光,有了骨气。

  “好。听日开始,下昼同荣哥学。朝早继续学厨。”

  “多谢师父!”

  一个月后,陈子轩带着正式合同草案来了。条款比之前更细化,基本满足了阿峰的所有条件。品牌用“绀现村莫氏鸡煲”,技术是授权而非转让,明仔和小雨作为技术顾问有后厨管理权,利润的5%拨入社区保护基金。

  阿峰请了律师朋友看合同,确认没问题。签约定在三个月后,等明仔和小雨准备得更充分。

  签约前夜,阿峰召集街坊开会,通报进展。街坊们大多支持,但也有关切。

  “明仔同小雨去咁远,要小心啊。”

  “铺头少咗两个人,做得掂?”

  “马来西亚嗰边,会唔会欺负佢哋后生?”

  阿峰一一回应:“明仔小雨会互相照应,每日会同我视频。铺头方面,我会请多个人帮手,志文而家进步大,可以顶多啲。马来西亚嗰边,陈生系正经商人,合同有保障。而且,”他顿了顿,“我哋非遗嘅牌匾挂喺度,就系底气。佢哋唔敢乱来。”

  最后表决,一致通过。

  散会后,阿峰和三个徒弟坐在祠堂天井里。夜风微凉,星空很亮。

  “半年后,你哋就要走啦。”阿峰说。

  “嗯。”明仔点头。

  “记住,去到嗰边,你哋代表唔止系自己,系绀现村,系非遗手艺,系成个顺德。要企得正,行得稳。”

  “明。”

  “手艺要教,但唔好教晒。核心嘅嘢,要留喺心,慢慢放。教人,最紧要系教心。心正,手艺自然正。”

  “明。”

  “仲有,”阿峰看着他们,“唔好忘记,呢度系你哋嘅根。无论行到几远,几威水,要记得返来。”

  “一定。”明仔和小雨齐声。

  志文小声说:“师兄师姐,你哋要返来啊。我会学好本事,等你哋返来,我做烧肉俾你哋食。”

  三人都笑了。

  夜深了,徒弟们回房。阿峰坐在天井里,看着星空。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现在,火种要传到更远的地方了。他不舍,但欣慰。

  薪火相传,就是这样吧。一簇火,点亮另一簇,光就能照得更远。

  但前提是,这里的火塘,要不灭。

  他会守好。永远守好。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火在这里。

  永远不灭。

  他起身,关祠堂的灯。巷子里,店的灯还亮着,路灯还亮着。

  明天,又要斩鸡了。

  笃,笃,笃。

  像心跳,像时间,像承诺。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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