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启程

  谷雨过后的第七天,清晨五点,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明仔和小雨站在祠堂天井里,脚边是两只半旧的行李箱,装得鼓鼓囊囊。箱子是陈伯年送的,说“后生出远门,要有件像样的行李”。其实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几件衣服,几本笔记,还有阿峰让带上的两把刀——用熟了的桑刀,刀柄磨得发亮。

  阿峰、周晓雯、莫振华、美英、志文,还有陈伯、猪肉荣、阿珍几位街坊,都来送行。天还没亮透,但没人有睡意。志文眼睛红红的,昨晚就没怎么睡。

  “记住,刀要随身,唔好托运。”阿峰叮嘱,“落地就报平安,每日要视频。”

  “明。”明仔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是周晓雯买的,有点紧,勒着脖子。

  小雨也点头。她穿得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是药材样品和教学笔记。

  陈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递给明仔一个红布包:“里面系祠堂的香灰,同埋一撮巷子嘅土。带去,等嗰边都有啲根。”

  明仔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多谢陈伯。”

  猪肉荣提来一袋东西:“嗱,自家晒嘅腊肠,带去食。马来西亚冇咁好食嘅腊肠!”

  阿珍则是两罐自家腌的咸菜:“搭飞机可能唔俾,你试试,唔得就唔好带。”

  明仔和小雨一一接过,道谢。东西太多,行李箱塞不下,志文帮忙使劲压。

  “够啦够啦,再多重到拎唔起。”明仔说。

  “怕乜,有陈生接机。”猪肉荣说。

  陈子轩安排的车六点到巷口。现在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阿峰看看时间,对明仔和小雨说:“你哋,再去祠堂上炷香。”

  两人走进祠堂正厅。牌匾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叶伯的遗像静静地看着他们。明仔点上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小雨也上了香。

  “叶伯,我哋去马来西亚,帮你睇下你生活过嘅地方。”明仔轻声说。

  “我会教好手艺,唔会失礼绀现村。”小雨说。

  香火袅袅,牌匾沉默。但两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在了肩上。

  六点,车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下来帮忙放行李。明仔和小雨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晨雾中的青石板路,屋檐下摇晃的灯笼,祠堂门口那棵鸡蛋花,还有站在晨光里的这些人。

  “走啦。”明仔说。

  “保重。”阿峰拍拍他的肩,又拍拍小雨的肩。

  “师父,我会努力。”小雨眼睛红了。

  “知啦。去吧。”

  两人上车。车窗摇下,挥手。车缓缓开动,驶出巷子。街坊们站在巷口,一直挥到手,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志文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阿峰搂了搂他的肩:“行啦,返去做嘢。今日你要斩十只鸡。”

  “嗯。”志文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车开远了。巷子恢复了平静,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飞往吉隆坡的航班是上午十点。明仔和小雨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又新奇。陈子轩给他们买了经济舱,但位置靠窗。飞机起飞时,明仔紧紧抓着扶手,小雨则一直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原来广州咁细。”小雨轻声说。

  “我哋去嘅地方,会更细。”明仔说。

  飞行四小时。明仔一直在看笔记,小雨在背英语单词——虽然陈子轩说那边华人多,但后厨可能有马来人、印度人,简单交流要会。她准备了小本子,写着食材和步骤的英文、马来文对照。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吉隆坡国际机场。走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比顺德热得多,潮湿,黏糊糊的。明仔的衬衫很快湿了背。

  陈子轩在出口等,举着牌子:“绀现村”。看见他们,挥手。

  “欢迎来到马来西亚。路上顺利吗?”

  “顺利,多谢陈生。”明仔说。

  “叫我子轩就好。车在外面,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放行李,然后去店里看看。”陈子轩很干练。

  车上,明仔看着窗外的风景。高楼,棕榈树,各色皮肤的行人,招牌上是看不懂的文字。一切都陌生。

  “店在茨厂街附近,是吉隆坡的唐人街,华人多,游客也多。”陈子轩介绍,“装修已经完成,厨师团队也招好了,三个本地华人,一个马来人,一个印度人。都有一点中餐基础,但没做过顺德菜。所以,要辛苦你们从头教。”

  “明。”明仔点头。

  住处是附近的一套公寓,两房一厅,干净,但简单。放下行李,陈子轩带他们去店里。

  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花了心思。招牌是“绀现村莫氏鸡煲”,字体和绀现村的一样。门口挂着一对灯笼,样式也模仿祠堂的。推门进去,里面装修是“新中式”风格,木桌木椅,墙上挂着绀现村的照片——有些是陈伯年提供的旧照,有些是电视台拍的片子里的截图。

  明仔看着那些照片,突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后厨很新,设备齐全,甚至比绀现村的厨房更先进。但明仔一眼就看出问题:灶台是西式平头炉,火力不够猛;砂煲是新的,没养过;刀具是标准厨师刀,不是桑刀。

  “陈生,”他说,“个炉要改,鸡煲要猛火。砂煲要养,新煲有土味。刀……我用自己带嘅。”

  陈子轩点头:“好,我马上安排改炉。砂煲养要多久?”

  “至少煲十次汤,先冇杂味。”明仔说,“我哋听日开始养。”

  “可以。刀具用你们的。”陈子轩说,“明天厨师团队会来,你们见见,定个培训计划。”

  “好。”

  晚上,陈子轩带他们去吃饭,是一家福建菜馆。明仔和小雨吃得不多,时差和陌生感让他们没胃口。回到公寓,两人坐在客厅,都没说话。

  “师兄,我有点惊。”小雨轻声说。

  “我都系。”明仔老实说,“但系,我哋要顶住。师父同街坊睇住我哋。”

  “嗯。”

  他们打开手机,给阿峰发视频。阿峰很快接了,背景是熟悉的厨房。

  “到啦?”

  “到啦,住落啦,铺头都睇过。”明仔把手机转一圈,给阿峰看公寓。

  “几好。记住,食好瞓好,先有力做嘢。”

  “明。师父,你哋今日点?”

  “如常。志文斩鸡有进步,但系慢啲。我请咗荣嫂来帮手洗碗,阿珍个侄女来学楼面,几醒目。”阿峰说,“你哋嗰边,一步一步来,唔好急。”

  “明。”

  聊了二十分钟,挂断。明仔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虽然隔了几千公里,但师父的声音,巷子的画面,让他觉得根还在那里。

  第二天,培训开始。厨师团队五个人:三个华人,两男一女,都三十多岁;一个马来小伙子,二十出头;一个印度大叔,四十多岁。大家用简单的英语和手势交流。

  明仔先演示斩鸡。他拿出自己带来的桑刀,刀光一闪,鸡应声而开。五个厨师看得瞪大眼睛。

  “要摸关节,落刀要准。”明仔用生硬的英语说,配上手势。

  马来小伙子叫阿里,他怯生生地问:“Can I try?”(我可以试试吗?)

  明仔把刀递给他。阿里接过,很重,他差点没拿稳。他学着明仔的样子,下刀,但斩在骨头上,鸡块飞了出去。

  “No, no. Here.”明仔握住他的手,带他摸关节,“Feel this gap?”(感觉这个缝隙吗?)

  阿里点头。明仔带他下刀,这次顺利分开。

  “Good!”阿里高兴地说。

  小雨负责教煲汤。药材一样样摆出来,她用英语和马来语单词介绍:“Five-finger peach, Poria, Tuckahoe……”但发音不准,大家听得迷糊。她干脆拿出手机,搜出图片,大家才明白。

  语言是最大的障碍。明仔和小雨的英语都只是初中水平,马来语只会几个单词。但好在厨师们有耐心,加上手势、示范、重复,慢慢也能沟通。

  第一天结束,明仔和小雨累得说不出话。不仅是教人累,是一直在想办法表达,在适应陌生环境。

  晚上和陈子轩开会,汇报进度。

  “语言是个问题,但手艺是相通的,多看多做就能懂。”明仔说,“不过,有个大问题:鸡不一样。”

  马来西亚的鸡是“菜园鸡”,肉较柴,油脂少,和清远麻鸡完全不同。药材虽然能买到,但产地不同,香气有差。水更是,吉隆坡的水偏硬,煲汤口感不同。

  “味道会有差异。”明仔说,“我哋试过,今日煲嘅汤,同绀现村嘅,有七成似,但系差三成。”

  陈子轩皱眉:“能改进吗?”

  “要时间试。试唔同嘅鸡,试药材比例,试水处理。”明仔说,“可能要一个月,先调到最接近。”

  “一个月……开店计划要推迟了。”陈子轩有点急。

  “急唔来。”明仔坚持,“味道唔对,开咗都冇用。师父话,要做就要做正宗。正宗唔到十成,都要八九成。”

  陈子轩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明仔一愣,然后有点不好意思:“我系学师父。”

  “好,就按你说的。一个月调试期,推迟开业。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陈子轩说。

  接下来的日子,明仔和小雨开始了漫长的调试。他们跑遍吉隆坡的市场,试了七八种鸡,最后选定一种“甘榜鸡”,肉质较嫩,但油脂还是不够。药材换了几个供应商,才找到接近的。水装了过滤器,又用矿泉水对比。

  每天,他们煲一锅汤,请厨师团队试,记下意见。晚上,和阿峰视频,汇报进展,听阿峰的指导。

  “鸡油脂唔够,可以加少少鸡油,但唔可以多,多咗腻。”

  “药材香气唔够,可以加多片陈皮,但系要减茯苓,唔然汤苦。”

  “水硬,可以加少少冰糖中和,但系要少,少到食唔出甜味。”

  阿峰的指导很细,明仔一一记下,第二天试。慢慢地,味道从七成,到七成半,到八成……

  一个月后,汤的味道稳定在八成五。陈子轩试了,点头:“可以了。虽然和绀现村的还有差别,但已经很好喝,有自己的特色。”

  “特色?”明仔问。

  “对。马来西亚的绀现村鸡煲,因为食材、水质、气候不同,会有自己的风味。但这风味是自然的,不是妥协的。就像一个人,换个环境生活,会有变化,但本质没变。”陈子轩说。

  明仔想了想,明白了。就像他和小雨,来到马来西亚,也在变,但根没变。

  绀现村这边,明仔和小雨离开后,日子照常,但也有变化。

  志文成了厨房的主力。他每天斩十五只鸡,手腕肿了又消,消了又肿。阿峰看着心疼,但没阻止。他知道,志文需要快速成长。

  “志文,斩鸡唔系斗力,系斗巧。你睇,手肘要松,腕要稳,借刀嘅力,唔系自己嘅力。”阿峰示范。

  志文学着,慢慢调整。一个月后,他斩鸡的速度和质量,已经接近明仔离开前的水平。

  阿峰请了猪肉荣的老婆荣嫂来洗碗,阿珍的侄女小敏来做服务员。小敏十九岁,机灵勤快,很快熟悉了流程。店里人手勉强够,但阿峰明显更累了——他要盯厨房,要教志文,要管店务,还要每天和明仔他们视频。

  周晓雯也忙。社区保护项目进入新阶段,要申请市级非遗,材料更多,要求更高。方先生常来,吴博士的团队也在做调研。祠堂几乎成了办公室,每天有人进出。

  街坊们适应了明仔和小雨的离开,但常念叨。

  “明仔而家点啊?马来西亚热唔热?”

  “小雨识唔识照顾自己?”

  阿峰总是回答:“好,都好。佢哋学紧,成长紧。”

  确实,视频里的明仔,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小雨也变了,以前话少,现在为了教人,话多了,也敢说了。

  有天视频,明仔兴奋地说:“师父,阿里今日斩鸡,有七成似我啦!”

  小雨在旁边补充:“佢好肯学,每日最早到,最迟走。”

  “好。教人,自己都要进步。”阿峰说。

  “嗯。师父,志文点?”

  “佢好。今日斩鸡,冇碎骨。”阿峰把镜头转向志文。志文在斩鸡,抬头憨笑:“师兄,师姐,我等你哋返来食烧肉,我学识啦!”

  “好啊!”

  视频结束,阿峰觉得,虽然人分开了,但心还连着。手艺像一根线,穿过几千公里,把两边系在一起。

  开业前三天,陈伯年从槟城来到吉隆坡。老人精神很好,看到店里的一切,很满意。

  “似,真系似。”他摸着墙上的老照片,“阿峰有心,连照片都选得咁好。”

  “爷爷,明天试营业,请了一些老华侨和美食博主,您要来吗?”陈子轩问。

  “来,梗系来。”

  试营业那天,店里坐满了人。明仔和小雨在厨房忙,五个厨师打下手。明仔主厨,小雨盯汤。虽然紧张,但有条不紊。

  菜一道道上。鸡煲是主角,还有几个顺德小炒。客人吃得赞不绝口。

  “呢个味道,让我想起细个喺乡下食嘅鸡。”

  “冇谂到,喺吉隆坡可以食到咁正宗嘅顺德味。”

  陈伯年那桌,坐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华侨。他们慢慢喝着汤,有的眼睛红了。

  “老陈,真系绀现村嘅味?”

  “系,就系咁。我闭埋眼,以为返到去。”陈伯年说。

  试营业成功。接下来几天,生意不错,预约排到了两周后。陈子轩很高兴,对明仔和小雨说:“辛苦你们了。这个月开始,你们除了顾问费,还有业绩奖金。”

  “多谢陈生。”明仔说。但他心里想的是,终于没辜负师父的期望。

  晚上,他和阿峰视频,汇报开业情况。阿峰听了,点头:“好。但系,要记住,生意好,唔可以松懈。品质要守住,人要管好。”

  “明。师父,我哋……”明仔顿了顿,“我想,再留多一个月,等佢哋完全上手,先返去。”

  阿峰看着他:“你决定。记住,绀现村永远等你返来。”

  “嗯。”

  挂断视频,明仔走到窗前。吉隆坡的夜,灯火璀璨。远处是双子塔,近处是吵杂的街市。这里和绀现村,是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无论在哪里,他都是那个在祠堂天井里斩鸡的学徒。根在那里,火种在那里。

  他会回去的。带着在这里学到的,见过的,成长过的,回去。

  薪火相传,就是这样吧。火种传出去,点亮了新的地方,但火塘还在原地,等着添柴,等着续火。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根在这里,家在这里,火在这里。

  永远不灭。

  他关灯,睡觉。明天,又要开始新的一天。

  绀现村,夜深了。阿峰坐在店门口,看着巷子。祠堂的灯亮着,店的灯亮着,路灯亮着。三盏灯,在夜色里,温暖坚定。

  他想,这条巷子,这些人,这个家,就是他的一切。明仔和小雨去了远方,但根还在这里。志文在成长,新人在适应,街坊在守护。

  一切都在变化,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他起身,关店门。楼上,念安在咿呀学语。晓雯在整理资料。父母在休息。

  明天,又要斩鸡了。

  笃,笃,笃。

  像心跳,像时间,像承诺。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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