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离开后的第三天，明仔收到了他从云南寄来的一块普洱茶饼。茶饼用笋壳包裹，外面扎着红绳，附着一张纸条：“莫师傅，这是我哋村自己种嘅茶，今年春天采的。你煲鸡煲嘅时候，可以落少少试下。唔好食都唔好闹我，我第一次送茶俾人。”
明仔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他把茶饼放在厨房的架子上，没有用来煲鸡煲，而是收了起来。他不太懂茶，但知道这份礼物背后的分量——一个白族青年，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绀现村的感激。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明仔正在厨房里备料，接到了王主任的电话。
“莫师傅，区里嘅‘老城活化’项目正式启动啦。第一期涵盖绀现村周边嘅三条巷——青云巷、福安里、竹竿巷。区里想请你担任‘街坊顾问团’嘅顾问，唔需要全职，就系定期参与讨论，提供意见。”
明仔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那天座谈会上青云巷阿婆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哋唔知点样开始”时的无奈。
“好，我参加。”他说。
“太好了。第一次工作会议定喺下周三下午，街道办会议室。”
挂了电话，明仔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志文在旁边斩鸡，头也不抬地问：“师兄，你要去做顾问？”
“系啊，去隔离几条巷睇下，有冇嘢可以帮到手。”
“你唔惊浪费时间？”
“如果帮到人，就唔算浪费。”明仔说。
周三下午，明仔准时出现在街道办的会议室。这次参会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除了三条巷的居民代表，还有区住建局、文旅局、城管局的工作人员，以及一家规划设计院的团队。王主任主持会议，先介绍了项目的总体目标和时间表，然后请规划设计院的代表介绍初步构想。
设计师在投影上展示了几张效果图——宽阔的步行街、统一的店铺招牌、整齐的绿化带、时尚的休闲广场。画面很美，但明仔看着那些效果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呢个规划，有冇征求过街坊嘅意见？”他忍不住问。
设计师愣了一下：“目前还处于概念阶段，后续会通过座谈会等方式征求居民意见。”
“但系，你哋嘅概念，似乎已经将条巷嘅样貌定咗落来。”明仔指着效果图上那些统一的招牌，“我哋绀现村嘅经验系，先了解街坊嘅需求，再谂设计。如果倒转来，先设计好再征求街坊意见，街坊好难提出实质性嘅修改建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王主任打圆场：“莫师傅嘅意见有道理。我建议，规划设计团队先花啲时间，深入三条巷做实地调研，同街坊面对面倾下，了解佢哋嘅真实需求，再调整方案。”
设计师点了点头，但明仔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并不完全认同这个建议。
会议结束后，明仔走出会议室，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上次座谈会那位青云巷的阿婆。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似乎是在等他。
“莫师傅，我系青云巷嘅，我姓刘。”阿婆说，“我特登喺度等你，想同你倾几句。”
“刘阿婆，你讲。”
“我返去之后，同几个街坊倾过，大家觉得你上次讲嘅有道理。我哋寻日自己动手，将巷口老槐树下面嘅垃圾清咗，摆咗两张旧凳。虽然好简陋，但系已经有几个街坊坐喺树下倾偈啦。”
明仔看着刘阿婆脸上那种混合着自豪和期待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刘阿婆，你哋做得好。第一步，就系最难嘅一步。你哋行出咗。”
“我哋想继续做落去，但系唔知下一步应该点样行。”刘阿婆说，“莫师傅，你可唔可以嚟我哋条巷行下，俾啲意见？”
“好。我听日下午得闲，过嚟睇下。”
第二天下午，明仔带着家文一起去了青云巷。青云巷离绀现村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巷口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垃圾已经清理干净，摆了两张旧木凳，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乘凉聊天。看见明仔，他们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
“莫师傅，你嚟啦。”刘阿婆迎上来。
明仔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槐树很大，树龄应该超过百年，枝叶茂密，在巷口投下一大片阴凉。
“呢棵树，好珍贵。”他说。
“系啊，我细个嗰阵，成日喺树下玩。后尾树下变成垃圾堆，就冇人嚟啦。”刘阿婆说。
明仔在巷子里走了一圈。青云巷和几年前的绀现村很像——老屋破败，墙面斑驳，路面坑洼，电线杂乱。但也有一些不同之处：巷子里有几间空置的老屋，门窗紧闭，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
“呢几间屋，有人住吗？”明仔问。
“冇啦，屋主搬走好多年啦。有一间，屋主移民咗，一直空置。有一间，老人家过身之后，仔女唔愿意返来住。”刘阿婆说。
明仔站在一间空置的老屋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屋的门框已经歪斜，瓦顶塌了一角。他想起几年前的绀现村，也是这样一幅光景。
“刘阿婆，你哋最想做嘅，系乜？”他转身问。
刘阿婆想了想：“我哋最想嘅，系条巷可以干净啲，安全啲，后生愿意返来住。”
“呢个目标，同我哋绀现村几年前一样。”明仔说，“我哋都系从最简单嘅嘢开始做起——清理垃圾，修理路灯，修补路面。一步一步来，唔使急。”
“我哋应该从边度开始？”
明仔环顾了一圈巷子，指了指脚下的路面：“从修补路面开始。你哋条巷嘅路面好多坑洼，落雨就会积水，老人家行路好危险。我哋可以组织一次街坊合力修路，唔使请施工队，自己买几包水泥，几把铲，就可以做。”
“我哋……我哋可以吗？”一个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迟疑地问。
“可以。”明仔说，“我哋绀现村第一次修路，都系自己动手。你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叫志文过嚟帮手，佢有经验。”
街坊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
那天晚上，明仔在青年议事会上提到了青云巷的事。志文第一个响应：“师兄，我听日过嚟帮手。”
“我都去。”阿杰说，“我识得拌水泥。”
“我都可以去帮手，虽然我唔识修路，但系可以递下工具。”小敏说。
明仔看着大家，心里很暖。绀现村的气根，正在延伸到隔壁的巷子。
周末，志文和阿杰带着工具去了青云巷。青云巷的街坊们已经准备好了水泥和砂石，男女老少齐上阵，有人拌水泥，有人铺路面，有人平整压实。志文在一旁指导，告诉他们水泥和砂石的配比，路面的厚度和坡度。
明仔也去了，但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看见刘阿婆蹲在地上，用手把路边的小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赤着脚踩在刚铺好的水泥上，用木板把表面抹平。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被大人呵斥着赶远一些，以免踩坏了新修的路面。
他想起几年前，绀现村第一次修路时的情景。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场面——街坊们齐心协力，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自己的生活环境。
修路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青云巷口那段坑洼不平的路面，变成了一段平整坚实的水泥路。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米，但对于青云巷的街坊们来说，这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
刘阿婆站在新修好的路面上，用脚踩了踩，眼眶有些泛红：“几十年啦，呢段路终于好行啦。”
“刘阿婆，你哋做到啦。”明仔说。
“系你哋帮嘅忙。”刘阿婆握住明仔的手，“莫师傅，多谢你。”
“唔使多谢。你哋帮自己，我哋只系搭咗把手。”明仔说。
回到绀现村，明仔在祠堂门口坐了一会儿。天色已暗，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他想起今天在青云巷看到的一切——那些街坊们脸上的汗水，眼中的光芒，手上的茧子。这些，都是几年前在绀现村出现过的表情。
原来，改变是可以传递的。
马来西亚吉隆坡，叶国雄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分店巡查之旅。他用了十天时间，走访了达图·卡玛鲁丁旗下已经设立“多元食物记忆角”的六家分店。每家分店停留一到两天，观察运营情况，与员工交流，品尝食物，收集顾客反馈。
巡查的结果，喜忧参半。
喜的是，六家分店都基本落实了“多元食物记忆角”的理念——有专门的展示区域，有定期的分享活动，有不同族群顾客的参与。忧的是，落实的深度参差不齐。有的分店做得很好，员工热情高涨，活动丰富多彩；有的分店则流于形式，展示区域冷冷清清，活动无人问津。
“问题出喺管理层。”叶国雄在巡查结束后，对达图·卡玛鲁丁说，“做得好的分店，店长本身对多元文化理念有认同感，会主动推动。做得唔好嘅分店，店长只系将呢件事当成上级布置的任务，做完就算，冇用心去经营。”
达图·卡玛鲁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忽略了店长的作用。看来，需要对所有店长进行一次系统的培训。”
“我可以协助设计培训课程。”叶国雄说，“但系，我要强调一点——培训唔可以净系讲理念，要有实操，要有体验。最好，可以安排店长们去我哋店里亲身感受几日。”
“好。我来安排。”
回到店里，叶国雄把巡查的情况告诉了员工们。法蒂玛说：“国雄叔，我有个想法。我哋可唔可以制作一套标准化的‘多元食物记忆角’运营手册？唔系死板嘅操作指南，而系一套包含核心理念、案例分析、常见问题解答嘅参考资料。咁样，即使店长更换，手册都可以帮助新人快速上手。”
“好主意。”叶国雄说，“你来负责编写，阿玲和小芳协助。我审校。”
“好。”法蒂玛兴奋地点头。
十月初的一个清晨，明仔在敲完钟后，发现巷口那棵榕树的气根，又有一根扎进了土里。这次扎进土里的气根，比上次那根更粗一些，位置也更靠近巷口。两根新干，一左一右，像两个年轻的卫士，守护着巷口。
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根新扎进土里的气根。它已经有了扎根后的坚实感，周围的土壤微微隆起，显示出新根正在地下迅速生长。
“又扎落去一根啦。”他轻声说。
“系啊，又一根。”阿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仔站起身，转头看着师父。阿峰也看着那根新扎进土里的气根，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我细个嗰阵，呢棵榕树得三根主干。而家，有七根啦。”阿峰说，“每一根，都系由气根生出来嘅。一代一代，就系咁样。”
“师父，我哋条巷，都会系咁样。”明仔说，“一条巷生出另一条巷，一代人带出另一代人。”
阿峰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晨光中，榕树的叶子泛着金色的光芒。那两根新扎进土里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明仔转身，走回厨房。
今天，他还要斩鸡。
日子照常过，根照常扎。
不急，不停。
这就是绀现村的节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