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侧的一艘龙舟船舷被浪头撞得猛地一歪，整艘船瞬间倾斜出一个骇人的角度，船里站着的几个后生踉跄着往侧边倒，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翻涌的洪水里。
站在船尾掌舵的阿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船桨往水里狠狠一撑，沉重的杉木船桨“咔嚓”一声被激流掰出一道裂纹，却硬生生把即将侧翻的龙舟扳回了半分。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对着船里的人嘶吼：“往左边靠！压稳船身！别让浪把我们掀下去！”
十几个后生立刻踩着船板往左侧聚拢，沉重的脚步把倾斜的船身重新压回平稳的姿态。可水下的暗流还在不断往船底钻，船板被磨出的裂纹里已经渗进了浑浊的江水，没过片刻，船舱里就积了小半尺深的水，整艘龙舟的重量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稳地压在了底下滑动的竹笼上。
站在头船船头上的阿仔，手里的鼓槌敲得比之前更急了。密集的鼓点像骤雨一样砸在江面上，和岸边几百人的号子声撞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他没有回头看身后摇摇欲坠的龙舟，目光死死盯着缺口处不断往下沉的竹笼层，每一次鼓槌落下，都精准踩在所有人发力的节点上。
“填沙袋！往龙舟周围填！”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堤边，花白的胡须被江风吹得胡乱翻飞，他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把装满黄泥的沙袋往龙舟两侧堆，用船身当骨架，把缺口彻底封死！”
早就等在岸边的民夫们立刻动了起来。小山一样堆在土坡上的沙袋，顺着绵延数里的人链快速传递，一双双满是厚茧的手把沙袋递过去，没有半分停顿。最前面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沙袋往龙舟和堤岸的缝隙里塞，一袋接一袋，把所有能透水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可洪峰的后劲还远没有耗尽。上游的山洪裹挟着巨石和断树，顺着湍急的水流撞过来，一块磨盘大的花岗岩顺着浪头砸在最外侧的龙舟船尾，“轰隆”一声巨响，厚实的杉木船尾直接被撞出一个大洞，浑浊的江水瞬间涌进船舱，整艘龙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站在船里的几个后生没有半分慌乱，他们反而死死攥住船舷，用自己的身体压在不断往下滑的沙袋上。他们从小就跟着父辈在汾江里划龙舟，这些船陪他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端午，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此刻用自己的龙舟去堵决口，没有半分犹豫和心疼。
“别慌！船沉了，骨架还在！”阿贵站在已经没过膝盖的江水里，伸手把身边一个差点滑倒的后生扶稳，“我们把船里的横梁拆下来，钉进两边的堤土里，就算船全沉下去，也能当一道铁栅栏，把竹笼牢牢卡在里面！”
几个人立刻摸出别在腰后的铁凿，对着船舱里厚实的杉木横梁凿了起来。浑浊的江水漫到了他们的胸口，浪头拍在他们的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放慢。铁凿凿在木头上的“叮叮”声，混着江浪的轰鸣，成了洪水里最掷地有声的回响。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第一根横梁被拆了下来。几个后生合力把沉重的杉木横梁抬起来，对准堤边的泥层狠狠砸下去，半人粗的横梁直接钉进了湿润的堤土里，连半分晃动都没有。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横梁依次被拆下来，像一排坚固的铁齿，死死咬住了两侧的堤岸，把沉下去的龙舟骨架牢牢卡在了缺口中央。
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终于稳住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阿仔突然发现，缺口深处的水流突然变得异常湍急。原本已经被沙袋和竹笼挡住的洪水，不知从哪里淘出了一道新的暗沟，浑浊的水流从暗沟里疯狂往外涌，刚填进去的几个沙袋瞬间就被暗流卷走，刚稳住的竹笼层又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
“是‘水鬼洞’！”苏阿公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在汾江边上活了一辈子，最清楚这种险情的凶险，“暗流从堤底的土层里钻出来，在水下掏出了空洞，我们在上面填多少东西，都会被暗流从底下偷偷卷走，再堵下去，整个堤岸都要跟着塌！”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慌乱。不少年轻的民夫从来没见过这种险情，看着不断往外涌的暗流，手脚都开始发凉。往年汾江发大水，只要出现这种“水鬼洞”，几乎没有能堵上的先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缺口越冲越大，把沿岸的村落全部淹掉。
阿仔手里的鼓槌猛地停了下来。他盯着不断往外冒浑水的缺口，突然把身上的鼓往旁边一扔，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吼道：“把我们头船底下的‘龙筋’抽出来！那根浸了三年桐油的铁梨木主梁，往水鬼洞里塞！再裹上浸了糯米泥的棉被，绝对能把这洞堵死！”
周围的几个老族长瞬间红了眼。那根铁梨木主梁，是村里那艘百年老龙舟的“龙筋”，是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每年端午划龙舟之前，全村的人都要对着它上香祭拜，从来没有人敢动过把它拆下来的念头。现在阿仔要把这根传了几代人的主梁，往凶险的水鬼洞里塞，等于要把全村人供奉了百年的龙舟魂，直接沉进洪水里。
“不能拆啊！”有老人上前拽住阿仔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我们村的根，沉下去，我们以后的端午，就没有能领头的龙舟了！”
阿仔转头看向老人，他的脸上还沾着浑浊的泥水，眼神却亮得像江面上的星子：“龙舟是用来载人的，不是用来供着的。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这洞堵上，洪水冲垮了堤岸，沿岸十几个村落几万人都要被淹，到时候连人都没了，我们还划什么龙舟？留着这根龙筋，还有什么用？”
他说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拎起铁斧就往头船的船底冲去。锋利的斧头对着固定主梁的榫卯劈下去，一下又一下，坚硬的铁梨木碎屑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后生们看着阿仔的背影，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纷纷拎起工具冲上去，一起对着那根百年主梁动手。
不到半个时辰，那根一丈多长、半人粗的铁梨木主梁，被从老龙舟的船底抽了出来。沉重的主梁需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抬得动，梁身上还留着百年间无数次划过汾江留下的水痕，刻着祖辈们一笔一画凿下的端午日期。十几个汉子喊着震天的号子，把主梁抬起来，对准不断往外涌的水鬼洞，狠狠往里面塞。
浸了糯米泥的厚棉被裹在主梁外面，刚好把整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疯狂往外涌的暗流瞬间被卡住，原本不断往外冒的浑水，一下子就断了流。站在旁边的苏阿公眼睛亮得像要冒出火来，他嘶吼着让大家赶紧往主梁周围填沙袋和碎石，把所有的缝隙全部封死。
几百人的动作快得像风。一袋袋混着石灰和黄泥的沙袋往主梁周围堆，一筐筐碎石往缝隙里填，沉下去的龙舟骨架被沙袋彻底覆盖，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高。原本奔涌了几天几夜的缺口，被这根百年龙筋死死锁住，再也没有半分洪水能从里面冲出来。
当最后一筐碎石被倒在缺口的顶端，原本翻涌着巨浪的汾江水面，终于重新恢复了平稳。被几十艘沉下去的龙舟、无数竹笼和沙袋牢牢锁住的洪口，像一道坚固的石墙，把滔天的洪水彻底挡在了堤岸之外。
岸边的所有人都瘫软在了泥水里。不少老人抱着身边的后生，哭得像个孩子。他们守了一辈子的汾江，这次差点把他们的家全部吞掉，却靠着他们自己的手，把洪魔彻底锁在了江里。
阿仔站在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头船旁边，伸手抚摸着水面上露出的最后一点龙舟船舷。这艘陪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龙舟，这艘每年端午都能拿头彩的老龙舟，此刻永远留在了这个洪口里，成了守护沿岸村落的一部分。他没有哭，反而咧嘴笑了，对着水面狠狠砸了一拳。
“老伙计，你没白沉。”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飘远，“以后每年端午，我们都来给你敬酒。你守着这道堤，我们守着后面的村子，世世代代，再也不让洪水冲进来。”
苏阿公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走过来，把整壶酒都洒在了江面上。酒液顺着水流散开，带着醇厚的香气，飘向了汾江的远处。沿岸的几个村落，都派了人过来，把各家各户酿的酒都拿了过来，一壶壶洒在锁洪口的水面上，敬这些沉进江里的龙舟，敬这些用命守住堤岸的汉子。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沿岸的民夫们就动手在新合龙的堤段上夯土。他们把沉在底下的龙舟骨架当成了堤基的一部分，在上面铺了一层又一层的三合土，用石夯反复夯实，最后在最上面铺了一层整齐的麻石条。新修的这一段堤岸，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要坚固，就算再来比这次大两倍的洪水，也绝对冲不开半分。
端午那天，沿岸的村落没有像往年一样，在江面上赛龙舟。所有人都聚集在新修的锁洪口旁边，摆上了供桌，放上了各家各户做的粽子。年轻的后生们扎了几十个巨大的龙舟花灯，点上蜡烛，放进汾江的水面上，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处，像一条浮动的星河。
阿仔重新做了一面新的鼓，鼓面上用朱砂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舟。他站在新修的堤岸上，手里的鼓槌再次落下，熟悉的鼓点顺着江风飘出去，传到了沿岸的每一个村落里。今年没有赛龙舟，却比往年任何一次端午都要热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用自己的命，给自己的家园，赛出了一场最了不起的胜利。
这一卷的锁洪，才刚刚走完第九十九章。
往后还有九百零一章，他们会在汾江沿岸修起绵延百里的坚固大堤，会在堤岸上种满能固沙防洪的榕树，会在江边建起能灌溉万亩良田的水闸，会让沿岸的世世代代，再也不用受洪水的侵扰。那些沉进江里的龙舟，那些用命守住堤岸的先辈，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堤边的石碑上，被后人永远记得。
江风拂过新修的石堤，带着粽子的香气，飘向了远处的村落。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堤岸上跑着，手里举着小小的龙舟花灯，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和江浪的声音撞在一起，成了汾江边上最动听的歌谣。
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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