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我猛地嗆出幾口鹹澀的海水,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和喉嚨火辣辣地疼。陽光照在眼皮上,一片刺目的紅。
「醒了!這小子醒了!」是表姑公沙啞激動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我勉強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粗糙的沙灘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表姑公跪坐在我旁邊,臉色蒼白,身上也有多處擦傷,但顯然也活了下來。
不遠處,是我們那艘藍色小漁船的殘骸,只剩幾塊焦黑的木板和碎片散落在潮水線附近。周圍圍著幾個聞訊趕來的漁民,正對著殘骸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真是奇蹟啊……」
「老陳,你們命大啊!船都碎成這樣了……」
「怕是撞上暗礁了吧?可這片海域……」
表姑公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臉,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後怕和某種更深沉的困惑:
「蛟仔!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你……」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我:「你……在水裡,看見了什麼沒有?」
我的咳嗽停住了,喉嚨依舊疼得厲害。
我看著表姑公焦灼而困惑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暗礁」或「奇蹟」爭論不休的漁民。喉嚨裡的話滾了又滾。
最終,我閉上了眼睛,虛弱地搖了搖頭,用沙啞的聲音說:
「沒……什麼都沒看見……就是……水好黑……好冷……」
我不知道我所選的是否正確,但我再次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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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再追問一個剛從海難中倖存的、驚魂未定的孩子更多細節。
我被送回了表姑公那間充滿魚腥和海鹽氣味的小屋,裹著厚厚的毯子,喝下滾燙的薑湯,將身體的寒意漸漸驅散。
身體的疲憊讓我昏沉地睡去。夢裡反覆浮現出那些空洞帶笑的臉孔,以及最後時刻的七彩光暈。我時而窒息,時而漂浮——
直到被一陣刻意壓低、卻因激動而無法完全掩蓋的爭執聲拉扯回現實。
聲音從隔著薄薄木板的堂屋傳來。是表姑公和表姑媽。
我躺在裡屋的床上,毯子裹得很緊,但一股更冷的寒意從心底滲出。我沒動,甚至放緩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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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公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也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煩躁:
「……你也看見了!船碎成那個樣子!撈上來的爛木頭,那斷口……那根本不像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開的!」
表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卻是恐懼:「你別說了!嚇死人了!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媽祖保佑……」
「媽祖保佑?」表姑公的聲調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為什麼偏偏是他來了以後?啊?為什麼他一看海裡,船就遭殃?俺們在這片海打了幾十年魚,從我爹那輩起,啥時候出過這麼邪門子事!」
堂屋裡有片刻沉默。
然後是表姑媽更小心翼翼、帶著顫抖的聲音:「你……你是說……蛟仔他……」
「我不是說他故意!一個半大孩子,他能做什麼?可這事兒……這事兒不對勁!」
「你記不記得他剛來時問的話?問海裡有沒有大東西、老東西!還有他平時,老是魂不守舍地望海……這次出海前,也是他問東問西!俺本來不想帶他,是他非要跟來看看……」
「可……可伢子只是好奇……」
「好奇?」表姑公打斷她,聲音裡夾雜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他爹媽死得早,親戚家輪著住,哪家沒點磕絆?可你聽說過哪家像咱這樣差點連命都丟了?」
「八歲就能『看見』誰也看不見的東西,被當成瘋子趕出來……現在到了咱們這兒,又惹上這種海裡的髒東西!」
他重重喘了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敲進我的身體:
「這孩子……怕不是個掃把星。命裡帶煞,專招這些不乾淨的、要命的東西!」
「啪嗒」一聲,是瓷碗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
表姑媽大概是想反駁,聲音卻發虛:「你……你莫胡說!那是封建迷信!蛟仔他……他只是個可憐孩子……」
「可憐?俺們就不可憐?!」表姑公的怒火似乎終於找到了出口,壓抑的恐懼轉化成尖銳的指責,「差點把命搭上!船沒了,以後吃什麼?喝西北風麼?!你知道再造一條船要多少錢?咱家拿得出嗎?!」
又是一陣難捱的沉默。
半晌,表姑公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帶著決絕的狠勁:
「這孩子……不能留了。再留下去,指不定下次是什麼。咱們家底薄,經不起這麼折騰。」
「你……你要趕他走?」表姑媽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才多大?能去哪兒?咱可是答應了人家……」
「答應?答應也得有命照應!」表姑公煩躁地打斷,「給他收拾點東西,塞點錢。鎮東頭不是有去省城的長途車嗎?送他上車,讓他自己去找……找政府,找福利院。」
「總之,不能待在這兒了。就說……就說咱們家遭了難,養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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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我。
原來,無論我如何沉默,如何試圖融入,如何將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深埋心底——命運早已註定我將被視為異類,被恐懼,被驅逐。
八歲時是。
現在,還是。
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像被挖去了一塊最柔軟的部分。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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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城市奇遇
那天下午,表姑媽紅腫著眼睛走進屋裡,手裡拿著我那個磨破了邊的書包,裡面胡亂塞了幾件換洗衣裳。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能發出聲音。只是把那包用手帕仔細裹好的、皺巴巴的零錢,輕輕放進我外套內側的口袋。
我沒有看她。
目光穿過她單薄的肩頭,落在堂屋那道緊閉的門上。表姑公在那扇門後,沉默如山。這一次,他連面對面宣判的勇氣都沒有。
「蛟仔……」表姑媽終於擠出聲音,乾澀得很,「你表姑公他……他……家裡實在……」
她說不下去,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謝謝表姑媽這些日子的照顧。」
我伸手,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得壓垮脊樑的書包。
我慢慢站起身,環顧這個住了不算久的房間。空氣裡有海風的鹹濕,有老木頭的霉味。床鋪已經收拾整齊,彷彿從未有人在此棲身。
就像我走過的所有地方,最終都會抹去我存在的痕跡。
表姑公始終沒露面。
我背著那個舊書包,跟著表姑媽沉默地走到鎮上的公路邊。灰撲撲的長途汽車站牌下,只有幾個等車的人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車來了。是一輛很舊的巴士,引擎轟鳴著,噴出灰黑色的車尾氣。
「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找穿制服的人問……」她的話沒說完,巴士門「嗤」地開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臨海小鎮。
遠處是那片吞噬過船隻、也隱藏著巨獸的深藍大海。近處是飄著魚腥味的街道,和表姑媽那張淚水縱橫、充滿複雜情緒的臉。
然後,我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閉。引擎嘶吼著,將小鎮和海遠遠拋在身後。
車上乘客不多,空氣混濁。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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