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蛟,我的父母在我沒滿月的時候就去世了,從我記事開始,便輾轉在各個親戚家。
在我八歲的時候,我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所謂的神獸,但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我成了
所有人口中的瘋子。
那年代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記憶已經開始被歲月磨得褪色,但那個午後的陽光,
以及陽光下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存在,卻像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我的靈魂上,
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那是暑假的一個午後,我還記得那天是多麼的熱,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我為了不去睡午覺
,躲去了帶人不讓我們去的後山,然後,我看見了祂。
就在林間荒廢的寺廟中,祂安靜地趴在草坪上,前腿向前伸著,後腿屈膝,身體輕輕貼在地面。
我無法準確描述它的形態,那超出了八歲孩子,乃至任何成年人所能理解的範疇。祂,太漂亮了,
鹿身馬蹄,龍首獨角,身披鱗甲。祂周身覆蓋著並非鱗片也非羽毛的、流轉著七彩光暈的甲殼。
眼睛裏面是化不開的威嚴,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摸不清,看不透。當祂偶然轉頭,目光掃
過我時,我感覺不到惡意,只感到平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
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我忘了呼吸,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著,靈魂彷彿都被那雙眼睛
吸了進去。祂站了起來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鳴嘯,悠長而空靈——然後邁開步子,足下便生出
了祥雲,那蹄聲並不沉重,反而清脆而空靈。祂沒有看我第二眼,只是閒庭信步般走向山林
深處,消失了。林子裡恢復了原樣,蟬鳴依舊,樹影晃動。
我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臟後知後覺地瘋狂跳動起來,大口大口喘
著粗氣。那天我是怎麼回家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晚飯時,我按捺不住那幾乎要將我
撐爆的激動和震撼,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貧乏的詞彙,手舞足蹈地向親戚家的小孩描述我所
見到的一切——那隻美麗得不像凡間生物的“大傢伙”。
起初,親戚只當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我想像力豐富。
可我太執著了。那種親眼見證了奇蹟,卻無人相信的孤獨和焦灼感,像蟲子一樣啃噬著我
幼小的心靈。我一遍又一遍地訴說。
漸漸地,親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擔憂和疲憊。鄰居們看我的眼神也帶上了異樣,小
伙伴們被家長告誡“別跟那個怪孩子玩”。
“別再胡說了!”親戚第一次因為這件事對我發了火,聲音裡充滿了煩躁和一種我當時不懂的
無力感,“那只是你的幻想!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可是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我
哭著辯解,委屈得像整個世界都背叛了我。
學校裡,我成了同學嘲笑的對象。“看,那個瘋子來了!”“他又要說他看見神獸了!”“
哈哈,瘋子!”
“瘋子”!
這個標籤,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牢牢地貼在了一個八歲孩子的身上。
他們帶我去看醫生,鎮上唯一的心理醫生推了推眼鏡,用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們:“
可能是某種因孤獨產生的臆想症,或者是受到了某種驚嚇產生的幻覺。需要引導,讓他回到
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
我茫然地看著周圍的大人。他們口中的“現實世界”,就是否定我親眼所見的真實嗎?我開始
沉默。不再訴說,不再辯解。我把那個午後、那片深潭、那個美麗而悲憫的身影,緊緊地鎖在
了心底最深處的角落。我知道,那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一個說出來就會被當成瘋子的
秘密。
我學會了在別人異樣的目光中低下頭,學會了在聽到“瘋子”的竊竊私語時面無表情。我按部就
班地讀書、考試、長大,像所有“正常人”一樣。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從夢中
驚醒,夢裡是那流轉的七彩光暈和那雙星空般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