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再次戴上手套,拿着勘验灯,仔细查看地面的每一处痕迹,目光死死盯着办公桌角落一处极淡的暗红色斑点上,这是先前三次勘验中,都被遗漏的细微痕迹,斑点面积不足指甲盖大小,颜色与周围的血迹、尸油极为接近,不借助勘验灯、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稍不留意就会忽略。
“李刚,立刻提取这里的样本,第一时间送检化验,务必查清楚这是什么物质,来源是什么,这是现场唯一的陌生痕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查清楚,这或许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唯一线索。”赵江南指着那处斑点,语气急切地吩咐,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即便知道这丝细微的痕迹未必能带来实质性突破,赵江南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这场与凶手的无声博弈中,任何一个微小的线索,都有可能成为打破困局、揭开真相的关键。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桩看似完美的密室凶案背后,还藏着一个 8岁孩子的惊魂一夜,藏着一个让警方追查多年、始终无法释怀的隐秘身影,这个孩子,才是这桩凶案唯一的目击证人。
整个白天,警方都在厂区内反复勘验、走访、复盘案情,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大雪依旧未停,寒风愈发凛冽,现场再也没有新的线索被发现,完美密室的谜团,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挥之不去,案件侦办,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僵局。
阳城市安民化肥厂密室凶案的消息,很快在阳城市区传开,引发了不小的社会恐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诡异的凶案,各种猜测层出不穷。而作为警方重点怀疑对象的五位核心股东,被警方全部传唤至阳城市公安局刑警队问询室,接受逐一单独问询。这一次,赵江南亲自牵头,组建专项问询小组,制定详细的问询方案,针对五人的作案动机、案发前后行踪、不在场证明、密室作案可能性,以及与死者的矛盾纠葛,展开全方位、深层次、高强度的问询,誓要从五人的言辞、神态、微动作中,找到破绽,撕开案件的突破口。
第一个接受问询的,是周安民堂弟、化肥厂总经理周安生,也是与死者关系最近、利益冲突最直接、平日里往来最密切的人。
问询室内,灯光惨白刺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营造出压抑、严肃的氛围。周安生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穿着一身黑色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刻意挂着悲痛的神情,眼眶泛红,时不时抬手擦拭眼角,看起来对堂哥夫妇的惨死伤心不已,可指尖不停揉搓衣角、双腿不停轻微抖动的小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慌乱与不安,眼神也始终飘忽不定,不敢与赵江南直视。
“1992年 12月 16日下午六点,工厂会议结束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全程有无证人,具体到每一个时间段、每一个地点,如实交代,不得有任何隐瞒、编造。”赵江南开门见山,语气冰冷、严肃,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周安生,不给其任何编造谎言、调整情绪的余地。
周安生:“我们当天虽是开会,实际就是一个聚餐而已,吃完大概是晚上十点钟左右,雪下得那么大,路上都没什么人和车,我回家后就一直陪着妻子,没有再出门,一步都没离开过家,我妻子可以为我作证,全程都能证明。”周安生语气哽咽,刻意表现出难过、悲伤的样子,言语间带着一丝刻意的煽情,“我和堂哥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就算改制的事我们意见不合,经常吵架,闹得很不愉快,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残害至亲的事,我们是一家人啊!”
赵江南没有被他的拙劣表演迷惑,直接抛出掌握的核心疑点,语气冰冷,直击要害:“据厂里多名职工、周边熟人证实,你常年沉迷赌博,欠下巨额赌债,高达数万元,你多次向周安民借钱还债,均被他严词拒绝,甚至周安民放话,如果你再执迷不悟,就揭穿你赌博欠债、挪用工厂公款周转赌债的事,让你在厂里无法立足,还要移交司法机关处理,你对他早已怀恨在心,觊觎厂长位置和工厂资产,这一点,你否认吗?”在 90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话一出,周安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慌乱到了极致,眼神躲闪,不敢抬头,原本哽咽的语气也变得急促、结巴,失去了刚才的镇定:“这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恶意污蔑我,我没有欠赌债,更没有挪用公款,我对工厂忠心耿耿,你们不能仅凭几句谣言就冤枉我,办案要讲证据,没有证据,你们不能随便污蔑我!”
他极力反驳,情绪激动,甚至拍起了桌子,可越是辩解,越是显得欲盖弥彰。赵江南一眼看穿,周安生具备强烈、直接的杀人动机,因为周安民不仅断了他的财路,更是断了他偿还赌债、全身而退、避免牢狱之灾的唯一可能,只有除掉周安民,他才能掌控工厂,解决自身的巨额债务危机,保住自己的一切。
紧接着接受问询的,是采购总监陈海东,此人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横肉,进入问询室后,始终坐立不安,双手不停冒汗,手心的汗水把棉衣袖口浸湿,双腿不停抖动,从进入问询室开始,就不敢与赵江南对视,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心虚与恐惧,仿佛已经预见了结局。
“案发当天下午会议结束后,你的行踪,从离开工厂到第二天清晨,每一个细节,如实交代,不得有任何遗漏、含糊。”赵江南的语气依旧平静,可平静之下,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陈海东:“我们当天开会也没多久,就是在办公室吃了个火锅,吃完大概是晚上十点钟左右,晚上10点半才到家,之后一直在家休息,没有外出,我家人可以为我作证。”陈海东言语肯定,似乎没有丝毫破绽。
“厂里多名职工、财务人员证实,你利用采购职务之便,暗中侵吞工厂采购公款,中饱私囊,三年时间,贪污金额高达数万元,周安民已经通过财务对账,掌握你贪污的全部证据,准备在改制完成后,将你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让你锒铛入狱,此事是否属实?你是否因此心生杀念,想要除掉周安民灭口,保住自己,避免牢狱之灾?”赵江南步步紧逼,语气严厉,直击陈海东的心理防线。
陈海东瞬间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如纸,连连摆手,身体向后蜷缩,眼神中满是恐惧:“没有的事!我没有贪污公款,都是他们污蔑我!周安民没有证据,我没有杀人动机,我真的没有做过,你们放过我吧,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崩溃与慌乱,早已说明一切,无需更多证据。侵吞公款被发现,面临身败名裂、牢狱之灾的结局,陈海东的杀人动机,同样十分充分、直接,而他漏洞百出、无法自圆其说的不在场证明,更是让其嫌疑大幅上升,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第三个问询对象,是技术总工王富贵,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性格暴躁,态度蛮横,进入问询室后,始终一副不耐烦、不屑一顾的样子,甚至对警方的问询充满抵触情绪,坐姿随意,眼神凶狠,全然不把警方放在眼里。
“12月 16日傍晚至 12月 17日凌晨,你在哪里,做什么,有无证人?”赵江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在家睡觉,没人作证,怎么了?难道在家睡觉也犯法吗?你们警方是不是没事做了,随便抓个人来审问?”王富贵粗声粗气地回应,眉头紧锁,满脸不屑,言语间充满了抵触与挑衅。
“半年前,你多次在办公室、厂区骚扰张丽丽,对其进行言语调戏、肢体骚扰,被周安民当场撞见,周安民为了保护妻子,当众对你进行殴打、羞辱,还在全厂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你,让你颜面尽失,在厂里抬不起头,你对此怀恨在心,多次在私下辱骂周安民,扬言要报复他,让他付出代价,是否属实?”
这话彻底激怒了王富贵,他猛地拍案而起,怒吼道:“那是他活该!我就是看不惯他道貌岸然的样子,不就是吵几句嘴、打一架吗?就要被你们当成杀人犯吗?你们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别在这里废话,污蔑我的清白!”
情绪激动、言语凶狠,毫不掩饰对死者的恨意,王富贵的作案动机,源于私人恩怨,报复心理极强,具备行凶的心理基础,且无任何不在场证明,无人可以佐证其行踪,嫌疑极大,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可疑。
第四个被问询的,是销售总监刘长根,他身材消瘦,性格懦弱,沉默寡言,全程低头,不敢抬头看赵江南一眼,声音细小如蚊蚋,唯唯诺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不停微微发抖,看起来胆小怕事、毫无威胁。
“我……我吃完晚饭以后,和大家一起走的,在厂里整理销售文件,傍晚六点离开厂区,独自回家,没有外出,没有证人……”刘长根的声音细若蚊蚋,言语简短,不敢多说一个字,全程低着头,肩膀微微蜷缩。
“你一直想脱离安民化肥厂,自立门户,抢占工厂多年积累的销售渠道、客户资源,自己做老板,周安民多次出面阻拦,冻结你的客户资源,销毁你的合作方案,让你的计划彻底落空,你因此心生不满,觉得周安民断了你的出路,想要除掉周安民,实现自己的野心,对吗?”
刘长根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桌子上,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好好工作,我不敢杀人……我真的不敢……”
他看似胆小懦弱,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却有着明确的利益诉求,周安民是他实现个人野心、自立门户的最大阻碍,除掉周安民,他就能掌控销售渠道,带走客户资源,顺利自立门户,其作案动机同样不容忽视,且无不在场证明,无法彻底排除嫌疑,甚至有可能因为性格隐忍,做出极端行为。
最后接受问询的,是财务副总黄仕明,他是五人中最冷静、最沉稳、最淡定的一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整洁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风衣,神情从容淡定,坐姿端正,对答如流,全程没有丝毫慌乱,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只是在配合一场普通的问询,与自身毫无关联。
“12月 16日会议结束后,我返回家中,整理工厂改制财务报表、资产核算数据,当晚五点三十分、八点二十分,分别与厂里财务助理通电话,沟通工作细节,通话记录、电话局的通讯流水均可查,期间从未外出,没有接触任何外人,无任何异常举动,邻居也能证实,我家当晚一直亮着灯,没有出门迹象。”黄仕明语气平和,从容不迫,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毫无破绽,“我与周安民只是在改制方案、股份分配上存在工作分歧,并无私人恩怨,杀人对工厂、对我自身,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让工厂陷入瘫痪,资产无法处置,我做事向来权衡利弊,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自毁前程的事。”
面对警方关于联合其他股东夺权、密谋瓜分工厂资产、策划阴谋的问询,黄仕明始终淡定回应,一一反驳,逻辑缜密,言语严谨,结合通话记录、间接证人等证据,其不在场证明看似无懈可击,找不到任何破绽。但赵江南清楚,黄仕明是五位股东中的核心人物,心思缜密,精于算计,逻辑思维极强,具备策划精密作案、统筹全局的能力,是串联其他四人、策划整个阴谋的最佳人选,即便表面毫无破绽,也绝不能排除其嫌疑,反而要将其列为核心怀疑对象。
五场问询,历时近八个小时,结束时已是深夜,问询室内的灯光依旧惨白,压抑的气氛久久不散。赵江南看着桌上五份厚厚的问询笔录,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五位股东,各有各的作案动机,或为财,或为仇,或为权,或为自身前途,全部具备行凶的心理前提,可除了周安生、黄仕明有部分间接证人,其余三人均无有效不在场证明,却又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将他们与密室凶案直接关联。
“这五个人,大概率是联手作案,案发前就已经串供,统一了口供,编造了不在场证明,他们熟悉工厂环境,熟悉死者作息,有能力、有条件策划密室作案,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们作案的具体方式、进出路径,没有拿到直接的物证、人证。”赵江南合上笔录,对身边的专案组成员说道,语气无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
当下,专案组全员达成共识,五位股东为本案重点嫌疑对象,立即启动对五人的全方位、无死角调查,包括其案发前后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行踪轨迹、接触人员、是否具备获取安定药物、制造高浓度二氧化碳的条件,全面深挖线索,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可即便锁定了嫌疑对象,密室作案的核心谜团依旧没有解开,凶手如何进入密闭办公室、如何不留痕迹离开,如何远程完成作案,依旧是横在侦办路上的一道天堑,让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案件侦办,依旧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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