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的尸体是第二天上午被发现的。
陈九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盆枯萎的绿萝浇水。
“喂,陈先生吗?我是沈念云。”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昨天低沉了很多。
“王翠芬找到了。”
陈九命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在哪?”
“云城化工厂旧址后面的水塘里,离你上次带我去的地方不远。”
沈念云吸了口气。
“打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得变了形,但我认得出她的脸。”
“死因呢?”
“溺水,和王美玲一样,肺里没有水塘的水,是被人溺死之后扔进去的。”
陈九命把水壶放下。
“果然。”
“果然什么?”
“我说过,三天之内,小心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没听我的。”
沈念云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你在哪儿?”
“命理馆。”
“我去找你,有些事想当面问。”
“行。”
挂了电话,陈九命把绿萝搬到窗台上。
枯黄的叶子耷拉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
王翠芬死了。
他的预言应验了。
但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半小时后,沈念云到了。
她没穿白大褂,黑色外套配牛仔裤,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
“喝什么?”
“不用。”
沈念云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陈九命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桌上。
沈念云走进来,坐下,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
“你说她会死于水祸。”
“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她命气里有血光。”
“什么血光?”
“黑色的,浓得像墨汁。”
陈九命在她对面坐下。
“这种颜色,只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沈念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能看到人什么时候死?”
“差不多。”
“能看到怎么死?”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那你看到周伟是怎么死的吗?”
陈九命摇头。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但我能追溯他死前的画面。”
“画面里有什么?”
“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谁?”
“看不清,命轮只能追溯到这一步。”
沈念云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查案?”
陈九命看了她一眼。
“我没帮你们。”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个案子?”
“三个人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
“三条命,欠在那儿,我看到了,就得管。”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沈念云盯着他。
“我查过你的资料,你叫陈九命,二十二岁,陈家命理第七代传人,你爸十二年前失踪,你妈在你十三岁那年病逝,你一个人生活到现在。”
“你查我?”
“刑侦的正常流程。”
沈念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让人调了十二年前的卷宗。”
陈九命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
“王美玲的案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沈念云指着文件。
“十二年前,云城也发生过类似的案子,一个女人溺死在浴缸里,肺里没有水,后来尸体被扔进黄河。”
她抬起头,看着陈九命。
“那个女人,是你妈。”
陈九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你妈十二年前也是被人溺死,然后抛尸黄河,手法和这次的王美玲一模一样。”
沈念云的语气很平静。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你妈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案,官方结论是自杀,但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你爸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对吧?”
陈九命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
“这份卷宗你怎么拿到的?”
“我师父以前是刑侦的,他帮我调的。”
沈念云看着他。
“陈先生,我觉得这两起案子有关系,凶手可能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组织。”
“……”
陈九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这个我收下了。”
“嗯。”
“谢谢。”
沈念云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谢谢?”
“你耳朵不好使?”
“不是……”
沈念云有点不习惯他这种突然的正经。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个。”
“你帮了我。”
陈九命翻开文件,一页页看着。
“所以我谢你。”
沈念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那个……陈先生。”
“嗯?”
“周伟的案子有新进展。”
陈九命抬起头。
“什么进展?”
“我们查了他的社会关系,发现他和王美玲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不一般?”
“他们以前是男女朋友,分手之后,王美玲认识了她现在的老公,周伟接受不了,就把她杀了。”
沈念云的表情很复杂。
“但王翠芬呢?她和周伟相亲认识,没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他怕。”
陈九命合上文件。
“周伟杀了王美玲之后,可能后悔了,他想找人倾诉,又不敢,然后王翠芬出现了。”
“所以他……”
“他觉得王翠芬知道了什么,或者,他害怕王翠芬会像她闺蜜一样发现真相。”
陈九命站起身,走到窗边。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那你之前说的呢?”
沈念云皱眉。
“你说有人进了周伟的屋子,杀了他,那个人是谁?”
陈九命没回答。
他盯着窗外,眼神幽深。
“不知道,但有一个人能查出来。”
“谁?”
“老周。”
老周正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和老板下象棋。
陈九命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不抬。
“来了?”
“嗯。”
“王翠芬死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
“警方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样,溺死,抛尸,手法和王美玲一样。”
老周落了一颗子,把老板的马吃了。
“我早说过,这事不简单。”
“周叔。”
陈九命在他旁边坐下。
“十二年前的案子,你能查到吗?”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给我递了一份卷宗。”
陈九命把文件掏出来,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你怎么拿到的?”
“沈念云,她师父以前是刑侦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小九,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
“你爸当年……”
老周叹了口气。
“他不是失踪,是被人带走的。”
“带走?谁带走的?”
“不知道,但带走他的人,和十二年前那个案子有关系。”
老周抬起头,看着陈九命。
“你妈死的时候,我也在查,但查到一半,线索全断了,所有知情人都闭口不言,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那件事不该查,别害了你儿子。”
陈九命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就停了?”
“我停了,因为你爸也让我停。”
老周叹了口气。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不能把你牵扯进来,他说他去处理,让我照顾好你。”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对,他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
老周看着他。
“小九,你爸当年是为了保护你,才选择一个人去查的,现在你长大了,又开始查了,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陈九命沉默了几秒。
“想。”
“知道了真相,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爸失踪十二年了。”
陈九命站起身。
“这十二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每一天都在想查清楚真相。”
“现在有人死在我面前,和我妈的案子一样,我没办法不管。”
他看着老周。
“周叔,你帮我吗?”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和你爸一个德性。”
“帮不帮?”
“帮。”
老周站起来,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查下去,可能会很危险,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不会有麻烦。”
“你就吹吧。”
老周白了他一眼。
“明天我给你消息,今天先回去休息。”
陈九命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小九。”
老周在身后喊他。
“嗯?”
“那个沈念云……她是个好姑娘,你好好珍惜。”
陈九命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回到命理馆,陈九命把那份卷宗摊在桌上。
十二年前的卷宗。
十二年前的他才十二岁。
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写不完。
他不知道他妈是怎么死的。
他只知道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人。
有警察,有亲戚,还有他爸的几个朋友。
所有人都在哭。
他问出了什么事,没人告诉他。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在一个浴缸里溺死了。
官方说是自杀。
但他不信。
因为他知道他妈不可能自杀。
她那么胆小,那么怕水,连游泳都不敢,怎么可能自己淹死在浴缸里?
但那时候没人信他。
他爸信他。
他爸说要查清楚。
然后他爸也失踪了。
一失踪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来,他一个人活着,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开了这家命理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今天看到这份卷宗,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没放下过。
只是被他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涌出来了。
“妈。”
陈九命轻声说。
“我会查清楚的。”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