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谈1

  我骤然一惊,手足微僵,内心里不知该笑,还是该惧,呆愣在原地。

  “洛棠出来!其余人带走!”

  我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起来,身形踉跄不稳,一步一晃,勉强支撑着前行,走到了李瑾身后。

  凝霜极度厌恶地瞪着我。

  清砚姐姐,月台姐姐,秋烟姐姐……她们看我的眼神也都变了,目光里都带着些愤恨与不甘。

  她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李瑾素日最喜欢的、看重的大宫女,可眼下,都被抛弃了……

  而我,在将来的某一天,同样,会被抛弃吧。

  “等等!”此时,一个身披甲胄的将军开口道,“多留几人,毕竟是官家封的怀降侯。”

  “徐将军,查抄怀降侯的府邸,也是圣旨!”

  徐将军用嘲讽的语气说道:“高御史,何苦紧紧相逼呢,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你!”高御史的脸色瞬间黑了又黑,拂袖而去。

  “再留四人,你,你,你,还有你!”徐将军随意挥手指了四个宫女。

  凝霜,秋烟,月台,春华,留了下来。

  乌泱泱的兵士终于退去,大门重新落锁,院内归于平静,死一般的寂静。

  “国主,回屋歇歇吧。”张怀恩抹了把脸上的泪,扶着李瑾回屋了。

  内侍令张怀恩,是国主从小的玩伴,比国主大个五六岁,服侍国主向来尽心尽力,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直跟着国主的张怀恩必定知道。

  张怀恩从屋里刚出来,凝霜、秋烟她们便一拥而上地询问。

  “大监,究竟怎么了?”

  “快说呀,大监!”

  “行了,姑奶奶们,别在这儿围着了,国主刚躺下,去后面说去!”张怀恩示意我们噤声,低声说道。

  张怀恩看着我们围着他都打算离开,又低声呵道:“哎哎哎,留一个呀,留一个在外间伺候,你们是一点规矩都没了!”

  “知道了,大监,洛棠留着呢。”凝霜淡定地继续拥着张怀恩往前走。

  月台转过身来瞪着我道:“干嘛呢你!一点规矩都没了!留下!不许跟过来!”

  “就是,国主眼下眼睛里除了你还有谁啊!以后国主就拜托妹妹好好看顾了!”秋烟话音寒凉刁钻,句句含讥带讽道。

  “国主眼下是我们不被卖了的唯一指望,我自然会好好看顾。”我不想理会她们的刻薄,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说完,我就回到了屋外守着。

  虽然开春了,可北方的天气依然寒凉,尤其是晚上,我哆哆嗦嗦地站在屋外,不停搓手保持着体温。

  在金陵时,凝晖殿很大,守夜的宫女都可以进入到殿内,在外间寻一处或坐或躺,比如今不知惬意了多少。

  而如今屋小,守夜的人只能在外头吹着冷风,今日以前,一夜分了三班倒,倒也不是太辛苦,可以后……

  几位姐姐因为国主的选择已经心生怨怼,此后,怕是要联合起来针对我了。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身上更是一阵阵发寒。

  “谁在外面?进来。”李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李瑾看清了来人,“阿棠,过来,坐。”

  我缓缓坐在他的榻边,道:“国主,有什么事吗?”

  他将被子披在我的肩上,说道:“以后进来守着。”

  “我十六岁登基,二十二岁便沦落至此,六年时间终究是虚度,于国于家都无望了,你……看不起我,对吧?”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极轻,语调绵软温和,他的长睫轻轻颤动,说到最后时,头微微低下。

  我正听着这位曾经的帝王,如今的怀降侯,如泣如诉的自述,可他最后的问题,却是那么突如其来,我沉默了。

  他失了国,护不了家,如今的他,的确很难让人看得起……

  我淡淡说道:“奴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上天生我一场,必定是让我活着的,不是让我去死的,只要能活着,才能好好活着,越来越好的活着……”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叽里咕噜说了这一大番的话,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我内心苦笑着。

  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微微抬头也看着我,他一直看着我,看着我,我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他突然说道:“你原是被强逼着入宫的,便不算是正常的民间采选,所以你不是我的奴婢,以后不必……私下不必自称奴。”

  “是。”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呆滞,许是累了,或是想着别的什么事,我便说道:“国主早点休息吧。”

  说完,我将被子从身上拿下,站了起来,可手却被拉住。

  “你要去哪里?我说了,要进来,以后都要进来守着。”

  他的神思显然已经过于疲劳,生怕我走了似的,紧紧扯着我的手。

  “奴……我找个椅子坐着,不走。”

  “你为什么不问我?”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国主是指今日的事?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再疯了!不会了……有你……以后都不会了……”

  他既然这样说,我就大着胆子问道:“国主,今日入宫究竟怎么回事?”

  “有人栽赃陷害我,陷害大梁!今日献俘后,官家赐宴,宴会上突然闯入一个守卫,说是咱们府邸进了贼人,又说这几日晚上总看见有黑影入府,只是看不真切所以不曾上报,而今日白天却清清楚楚看见了有人翻墙进入。”

  “胡说八道!整个府邸被他们围了起来,怎么翻墙,难道有人会飞吗!”

  我被这听起来漏洞百出的借口气得不由大声道。

  “噤声。”

  “嗯。然后呢?官家信了?”

  “官家怀疑我与朝中官员暗通款曲,所以命刘御史带着官兵搜府,结果搜出了一个写着反诗的手帕。”说到这,他的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掐住被褥,透过月光,我能看见被褥已被捏出深深褶皱。

  我不由心惊,“反诗?”

  他缓缓吟道:“故国烟消梦不休,孤楼深锁岁华流。平生未忘山河意,静待长风复旧丘。”

  “你……这不是你写的,对吧?”我有些着急了,李瑾平日里经常写写画画,我害怕了,此刻他还有心情吟诗,我额头的冷汗沁了出来。

  “这不是你写的,对吧?”我心绪慌乱焦灼,指尖微微发颤,满心急切难以按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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