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初三日子,我就在这种沉默和疏离中,缓慢地熬着。
我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宿舍。王彪和陈阳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躲开我,但也很少跟我说话。宿舍里永远静悄悄的,没人敢大声聊天,没人敢在晚上提起马建国的名字,更没人敢单独去一楼的厕所。
学校里的诡异事,还在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每到后半夜,走廊里总会传来清晰的皮鞋脚步声,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跟马建国平时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脚步声会停在我们宿舍门口,轻轻敲两下门板,然后再慢慢走开。每次听到敲门声,我们四个都会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被子,直到脚步声远去。
数学办公室的灯,依旧会在半夜自己亮起来。有一次保安拿着铁棍进去查,出来后脸色惨白,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讲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写着“作业没写完”。这件事传开后,再也没有老师敢在晚上单独去数学办公室。
三楼的男厕所,彻底被废弃了。有人说在里面看见过耗子的影子,缩在最里面的坑位,背对着人,怎么喊都不回头。学校干脆把三楼厕所的门用铁链锁了起来,贴了封条。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碰了不该碰的禁忌,是我引来了这一切。可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我只能把所有的愧疚和恐惧,都压在心底,一个人硬扛。
我依旧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旱厕里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耗子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我常常在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瘦了很多,脸色常年苍白,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安置楼的哀乐,依旧隔三差五地响起。每次听到那唢呐声,我都会浑身发抖。我总觉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不散的执念,都在盯着我,等着我偿还欠下的债。
冬天越来越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期末考试结束后,初三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阴沉,飘着小雪。班里的同学都在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拍照留念,吵吵嚷嚷,充满了离别的伤感。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过来跟我告别,没有人跟我交换联系方式,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散会后,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我没有参加班级的散伙饭,也没有在学校多停留一秒。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所我读了三年的中学。教学楼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森,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高中,又读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西安工作。这么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回过乾县三中,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初中同学。王彪、陈阳,还有那个消失的耗子,都成了我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我以为,那件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淡忘。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噩梦。
可我错了。
二十四岁那年,我因为奶奶生病,回了一趟老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村子里散步,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遇到了陈阿公。陈阿公是村里的老民俗先生,懂很多老规矩,小时候我经常看见他给别人家办白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眼神凝重。
“娃,你身上沾了东西。”他开口说,声音沙哑,“一股很重的咒气,跟着你十几年了。”
我浑身一僵,停下了脚步。
“十二年前,你是不是在别人家门口,摆过一碗挂面?”陈阿公继续说,“那是借面引怨的阴法子,你以为只是咒死了一个人?你不知道,那碗面,不仅勾动了他的执念,还打开了阴地的口子。你们学校旁边的安置楼,占的是清末的乱葬岗,本来怨气就重,被你那碗面一引,彻底爆发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原来那件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那个老师的执念,早就散了。”陈阿公叹了口气,“可阴地的口子,还没合上。这些年,死在安置楼里的人,越来越多,怨气越积越重。你是那个开了口子的人,这笔债,终究要你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桃木牌,塞到我手里。桃木牌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拿着这个,能挡一时。”他说,“下个月十五,跟我回一趟乾县。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总得有个了断。”
我攥着手里的桃木牌,抬头看向镇子东头的方向。夜色里,那六栋高层安置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正隔着十几里的距离,死死地盯着我。
风刮过老槐树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我知道,我终究还是要回去,回到那个充满了噩梦的冬天,回到那所被阴云笼罩的学校,去偿还我十二年前,犯下的那个错。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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