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加油站远比沈渡想象中简陋。
所谓加油站,不过是一台锈迹斑斑的加油机立于水泥地上,旁搭一间铁皮棚子。棚下堆着几只油桶与一堆废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柴油与橡胶混杂的气息。加油机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现金支付”,字迹被日头晒得泛白。
一辆白色SUV停在加油机旁,引擎盖尚在微微震颤,像是刚刚熄火。何知远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一根烟,并未点燃。
沈渡走近时,何知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为短暂,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他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沈渡?”他说。
“何干部。”沈渡点头。
他们此前只通过电话和短信,未曾见过面。何知远比沈渡想象中要瘦一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领口竖起,遮住半截脖颈。夹克上有几处污渍,像是机油,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指间转着那根未点的烟,来回拨弄,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上车吧。”他说。音量不高,却在空旷的加油站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较之外面凉爽些许,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脸,凉意袭来,他微微一颤。他将双肩包搁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何知远发动了车。SUV从加油站驶出,拐上那条通往傩村的土路。
路况较之沈渡的预想更为糟糕。路面铺着碎石与黄土,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SUV在车辙间颠簸,每经一处坑洼,车身便猛然弹起,又重重落下。沈渡攥着扶手,身体随车身晃动。
何知远车速极缓。非是他不想快,是这条路不允许。路窄弯多,一侧倚山壁,一侧临悬崖。每隔一段路,路边便会出现一堆石头垒成的小塔,塔尖压着黄纸——与来时路上所见一般无二。
“拦路祭。”何知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爷爷死后第二天,村里人摆的。”
“我知道。”沈渡说,“周磊跟我说过。”
何知远没有再说话。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锁定前方的道路,仿佛在全神贯注地驾驶,又似在沉思什么。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与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如某种低频的诵经。
沈渡望向窗外。山势愈来愈近,道路愈来愈窄。阳光被山体遮蔽,车内暗了下来,像是驶入了某种巨兽的阴影之中。
“你爷爷死的那天,我在现场。”何知远蓦然开口。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傍晚,他在祠堂排傩戏,演的是‘判官’。”何知远说,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站在台下看,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跳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
“对。他站在戏台中央,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我们以为他忘了动作,有人喊了一声‘沈半仙’,他没有反应。傩婆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
何知远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似在犹豫是否继续。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有笑容。”他继续道,“不是那种安详的笑容,是……怎么说呢,是一种很诡异的笑。嘴角向上弯,弯到耳根,像是被人用线拉上去的。他的脸上涂了一半的油彩,红色的那一半。傩婆想帮他擦掉油彩,发现擦不掉。油彩像是长进了肉里。”
沈渡的指节在膝上缓缓收紧。
“法医来看过,说是急性脱水综合征。”何知远说,“但我不信。你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好,他每天喝的水比谁都多,怎么可能脱水?而且——”
他略作停顿。
“而且他死的时候,嘴里塞着东西。”
“什么东西?”
“纸钱。烧过的纸钱。法医说是他自己吞进去的。但正常人怎么可能吞纸钱?纸钱烧过之后是灰,吞灰会呛死。你爷爷不是吞灰,是整张纸钱,塞在口腔的两侧,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车里安静了几息。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一声。
“你是说,有人害了他?”
何知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消逝,四周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可闻风过山林之音。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证据。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你爷爷在傩村生活了一辈子,他是掌傩人,所有人都尊敬他。谁会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沈渡沉默良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何知远从耳后取下那根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如此反复数次,似在组织语言。
“因为你爷爷帮过我。”他说,“我刚来傩村的时候,村里人不信任我,是你爷爷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他说‘小何是来帮我们的,你们不要为难他’。他请我去他家吃饭,给我讲傩村的历史、傩戏的规矩、傩神的故事。他说,你要帮傩村,就要先了解傩村。”
他微微颔首,像在确认自己所言不虚。
“他还说,傩村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这里藏着很多秘密。有些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敢说。”
“什么秘密?”沈渡问。
何知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你爷爷没跟我说。”他说,“他说,这些秘密要留给你。”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知远重新发动了车。SUV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片尘土,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沈渡问。
何知远沉默片刻,说:“他说,如果你回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沈渡。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渡儿。”
沈渡接过U盘,攥在掌心。U盘很小,很轻,但他觉得它很沉。像是里面装着的不是数据,而是某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物事。
“这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何知远说,“你爷爷说,只有你能看。”
沈渡将U盘揣进口袋,没有再问。他望向窗外,山在后退,路在前伸。傩村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的路宽一些,铺着碎石,通向一个看起来较新的村落;右边的路窄一些,几乎被杂草遮住,通向一片老旧的屋舍。
何知远将车拐进右边的路。
“傩村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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