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口。
沈渡困于这个术语的释义,已逾一盏茶的工夫。
他正在修改的论文题为《湘西傩面具符号研究》,是他硕士学位的收官之作。电脑屏幕上那张傩面照片,他盯着看了整整十分钟——面具以木为胎,表面髹朱漆,唇裂至耳根,露出两排兽骨雕琢的獠牙。额上开第三目,瞳孔以朱砂点染,殷红如血。
这是湘西傩文化中典型的“吞口”造型。他在论文中写道:“吞口傩面多见于湘西、黔东南地区,用于驱鬼逐疫仪式,其造型中的‘吞’的动作,象征着对邪祟的吞噬与净化。”
落笔,又删去。再落笔,再删去。
“吞的动作”——这是什么表述?一个民俗学硕士岂能用如此含混的措辞?
他揉了揉眉心,关掉了图片。已伏案工作逾十二个小时,从昨日下午两点至今。窗外夜色未褪,省城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远处高架桥上路灯投下的橘黄色光晕。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壁冰凉,触及指尖时他打了个哆嗦。
脑海中忽然浮起爷爷说过的话:“渡儿,晚上不要喝凉水。凉水伤脾胃,阴气重的时候喝凉水,会把不干净的东西喝进肚子里。”
那是他八岁时的事了。
彼时他还住在傩村。夏夜,爷爷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趴在爷爷膝头,听爷爷讲傩戏的故事。爷爷说,傩村建在一条阴河上面,阴河里的水是从地府流出来的,活人喝了会折寿。他问爷爷阴河里有没有鱼,爷爷沉默了很久,说:“有。但那些鱼不是鱼。”
“那是什么?”
“是还没投胎的魂。”
沈渡将凉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壶在灶台上嗡鸣,蒸汽从壶嘴溢出,在厨房的灯光里扭曲、变形,像一个人形的轮廓。他的目光在那团蒸汽上停留数秒,随即移开。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幻觉——疲劳所致的视觉错乱。
但他的指尖在发抖。
电话响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县城。
“喂?”
“渡儿,你爷爷没了。”
那声音沙哑、迟缓,仿佛从极遥远处传来。沈渡怔了一瞬,方才辨认出那头的人——周德茂,傩村的村长。
“没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空洞,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今天傍晚。你爷爷在祠堂排戏,突然就……走了。走得倒是安详,脸上还带着笑。你赶紧回来一趟吧。”
农历七月十三,中元节前一日。
沈渡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并非源自胸腔,而是来自更深之处——胃部深处,一个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且不断扩大的空洞。
不是悲伤。悲伤是热的,会向上翻涌,涌到眼眶里变成泪。
这是冷的。冷向下沉坠,沉入脚底,沉入地板之下,沉入泥土深处。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爷爷。
五年前。他刚考上民俗学研究生,回傩村办户口迁移手续。爷爷老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沈渡,说:“渡儿,你长大了。爷爷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傩面挂件。红绳系着,面具以木雕成,仅拇指大小。面具的表情是哭的——嘴角下弯,眼角刻着泪痕。
“这是‘哭傩’。”爷爷说,“戴在身上,能帮你挡灾。爷爷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沈渡接过挂件,系在颈间。彼时他觉得爷爷太迷信了,一个木头面具如何能挡灾?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抱了抱爷爷,说:“爷爷,我走了,你保重。”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沈渡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在风里像一蓬枯草。他朝爷爷挥手,爷爷亦抬手回应。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爷爷活着的样子。
“我知道了。”沈渡说。
他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未褪,但黑暗似乎比方才更深沉了,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压在城市上空,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仍在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疼痛传来,颤抖却未曾止息。
他盯着掌心被掐出的月牙形印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爷爷死了。那个在他八岁时用一根竹鞭就能驱散全村鬼雾的老人,那个会唱傩词、会画符咒、会用烟袋锅子敲他脑袋的爷爷,死了。
他曾以为爷爷会与那些山、那些雾一样,亘古不变。
然而山会秃,雾会散,人亦会亡。
沈渡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高铁。七点三十分发车,到县城三个小时,再转乘大巴至镇上两个小时,最后徒步九公里山路。那九公里山路,走得快也要两个钟头。若一切顺利,他能在午后抵达傩村。
他给导师李维桢发了一条请假短信。李维桢很快回复:“节哀。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渡未予回复。他开始收拾行装。
一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傩文化的参考书——他鬼使神差地将它塞进包里,后来回想,也许是因为他想在爷爷的葬礼上看完它。充电器,水杯。收拾停当后,他坐在床边,等待天亮。
他指腹摩挲着颈间的哭傩挂件。木头已被体温捂暖,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天亮了。不是那种明亮澄澈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蒙了一层薄纱的亮。省城的天空少有如此灰败的时候。沈渡觉得那不是天气,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背起包,锁上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中摸索下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灯却始终未亮。到一楼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有人在他身后数尺之处,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沈渡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光线里。
脚步声消失了。
他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得发腻,像某种腐烂的水果。
手机震了一下。何知远发来短信:“你爷爷的事……节哀。到了傩村给我打电话。”
沈渡盯着屏幕。那串省略号里藏着什么?他打了一行“你知道什么?”,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逐字删去。
“谢谢。”他回复。
将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出租屋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沈渡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出租屋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因为窗户关着。
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窗帘上,有一个淡淡的、人形的印痕,像是有什么人刚刚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