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知道自己在那张蒲团上坐了多久。
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木料收缩时的“咔咔”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盯着爷爷的脸。红布盖着,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模样——嘴角向上弯,弯到耳根,像被人用线从两侧拉扯上去的。他见过。此生难忘。
他想起了幼时。
那时候爷爷还没有这般苍老。背还没有这么驼,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走路还不用拄杖。每日傍晚,爷爷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望天色。他搬一张小板凳坐在爷爷身旁,听爷爷讲傩戏的故事。
“渡儿,你知道傩戏是做什么的吗?”爷爷问。
“不知道。”
“傩戏是请神的。请神来,赶鬼走。人这一辈子,会遇到许多鬼。有的鬼在外面,有的鬼在心里。外面的鬼好赶,心里的鬼难缠。”
“爷爷心里有鬼吗?”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灰烬飘落,被风卷散。
沈渡彼时不解。如今他明白了。爷爷心里的那个鬼,叫愧疚。
正堂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许多人的。那脚步极轻,极整齐,仿佛踩在棉絮之上。沈渡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敞开着。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
不,不是人。是影子。
乌泱泱一片,面目莫辨,衣着难分,只余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立在槐树下,立在青石板上,立在月光中。它们纹丝不动,不发一声,只是静默伫立,面朝正堂,面朝他。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戏台下站着无数影子,每一个都戴着傩面,每一个都在注视着他。如今,那些影子从梦中走了出来。它们没有戴面具,但它们有脸——不,不是脸。是空洞。五官所在之处,仅余模糊的凹陷,如一尊尊尚未完成的泥胎。
它们在看他。
沈渡站起身,走到门口。他立在门槛之内,望着那些影子。他想问“你们是谁”,声音却凝滞于喉,发不出来。
影子们没有动。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仿佛等了很久,还可以继续等下去。
沈渡退回正堂,在蒲团上重新落座。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幻觉。是疲劳、悲伤、加上祠堂里的烛光造成的视觉错乱。但他的心跳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他睁开眼,望向门口。
院子里空了。没有影子,没有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蜡烛又短了一截。沈渡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他已在祠堂里坐了四个小时。还有四个小时,天才会亮。
他靠上墙壁,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去。他只是阖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烛火的燃烧,听着祠堂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犬吠,不是鸟鸣,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如婴儿的啼哭,又如女人的叹息。那声音极轻,极远,断断续续,仿佛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沈渡睁开眼睛,望向门口。院子仍是空的。但槐树枝头的红布条在动——不是风吹的。它们朝不同的方向飘摇,如被不同的手拉扯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但这影子有脸。
一张男人的脸。中年,国字脸,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他的面容上沾着煤灰,眼睑下挂着泪痕。他看着沈渡,嘴唇翕动,似在诉说什么。
沈渡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那个男人的唇语。
“开门。”
男人重复了一遍。嘴唇缓缓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开门。”
沈渡想问他“开什么门”,但男人的影子已经开始变淡。从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吸走了。几息之后,他彻底消失了。
沈渡站在门口,望着男人消失的地方。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空无一物。
他退回正堂,在蒲团上坐下来。
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火焰跳了一下,熄灭了。正堂陷入黑暗。沈渡没有去点新烛。黑暗中,那些东西反而不会靠近。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远处,那个如婴儿啼哭又如女人叹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近了。
沈渡不知道自己在那张蒲团上坐了多久。黑暗持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去的。也许是在那声音消失之后,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正堂里空荡荡的。棺材还在,供桌还在,倒头饭还在。爷爷脸上的红布还在。
昨晚的一切——那些影子,那个矿工,那个“开门”的唇语——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沈渡知道它们发生过。他的掌心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紧的。
他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爷爷。红布盖着脸,看不到下面的表情。
沈渡伸出手,想要掀开红布。指尖触到布面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傩婆的话在耳边响起:“你爷爷的脸不能多看。看多了,你晚上会做噩梦。”
他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烙在他眼底。他不需要再看第二次。
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走向门口。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红布条还在,青石板还在。月光已经被天光取代,一切都很寻常,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渡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天完全亮了。
守灵第一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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