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言 灾异 刀

  老五威使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里正拿着一把刀擦拭。

  那把刀的刀身比环首刀窄,比破甲锥宽。刃口微微弯曲,像一弯拉直了一半的月。刀柄上缠着牛筋绳,有些地方的绳子磨断了,露出底下被汗蚀出锈迹的铁柄。

  这是五威司用来处决「散布灾异谣言者」专用的刑刀。

  古离擦得很慢。他从刀尖开始,沿着刃口一点一点往下擦,擦到刀柄处,翻过来,再擦另一面。

  刀刃上有一块旧血痕,渗进铁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在那个位置反复抹过,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白凡站在门口等他擦完。

  「回来了。」

  陈述的语气,像知道白凡会回来,也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人呢?」白凡问。

  「哪些人?」

  「守门的、当值的、司里的人。」

  古离把刀翻过来,又开始擦刀背。

  「洛阳城陷的消息传来那天,掌司大人连夜收拾东西,裹着司里的金银跑了。他一跑,底下的当然也跟着跑。有人往北,有人往南,有人不知道往哪,反正吧……先跑了再说。」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放下去。

  「现在嘛,这里就剩这几个不怕死的了。」

  正堂里,桌上堆着几摞卷宗,地上散着几张符纸,墙角蹲着一个人——陈二,五威司里最年轻的缇骑,二十出头,圆脸,正在用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

  他看见白凡想站起来,白凡摆了摆手,他又蹲回去了。

  「怎么不拦着?」白凡问。

  「拦着?」

  古离抬起头,慢悠悠地叹出一声「哎」。

  「拦着他们做什么,等着绿林军打进来,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被人剁了?」

  「王兴打退了进攻。」

  「那也没用,迟早的事。」

  古离把布叠起来,放在膝上,将刑刀插入鞘中。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绵长的金属低吟。

  「那你为何不跑,留下来干嘛?」白凡问。

  古离蜷了蜷腿,站起时,比白凡矮半个头,但腰是直的。

  「你说留下来还能干嘛?五威司,又不是用来打仗的。」

  他往正堂里走,在桌前坐下,又把刀放桌上,刀柄朝右,刀刃朝内——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咱们干的,当然是『肃灾异』的事了。」

  「肃灾异」三个字,古离说得轻飘飘的,却裹着一丝血味。

  「灾异。」白凡在古离对面坐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古离看着他:「你进五威司几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那你应当知道,什么是灾异?」

  白凡当然知道。

  地震、洪水、大旱、瘟疫——这是灾异,人力不可挡,肃不了。

  但另一些,天现飞星、虹霓现庭、雌鸡化雄、前人入梦——这些是灾异还是祥瑞,却全在人言。

  人说它是灾异,它就是灾异;人说它是祥瑞,它就是祥瑞。

  所以真正要肃的,从来不是灾异本身。

  是人言。

  而肃人言最有效的法子,古离教过他,从第一天就教过。

  杀。

  人没了,话就没了。

  话没了,灾异就没了。

  灾异没了,天下就太平了。

  白凡看着桌上的刀。刀刃上那块血痕没擦掉,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发着黑。

  「人要是都跑光了,那留下的事,谁来干。」

  古离问着,轻轻耸肩。

  「况且,就算现在跑也出不了城。城门封了,绿林军在外面围着,能往哪跑?躲在城里,等城破了,结果都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短得像他翻刀的动作。

  「白威使,你又为何还在?」

  白凡没答,古离也不等他答,接着说:

  「掌司跑了,同僚跑了,连守门的都跑了。你为何还在?」他的目光,像一潭死水里映着天。「难道说,你还信着圣王那个梦?」

  白凡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梦。

  不再有人饿死的梦。

  多年前,在御书房里,那个老人扶起跪在地上的他,把案上的册子推过来,指着上面那些他认不全的字,说:寡人所为,为的是往后,不再有人像你妹妹那般饿死。

  白凡把那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他成了五威使,杀了很多人。每次他觉得难忍时,就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一遍。好像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

  可是,没有。

  十二年,血从来没洗干净过。那句话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饿死的人还是饿死,打仗的地方还是打仗,易子而食的传闻从各地传回来,被压在卷宗最底下,不看,不听,不想。

  白凡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古离看着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把刑刀上。

  「你刚才说有发现?」

  白凡从袖中取出那只绳结,放在桌上,手指碰到绳结。丝线很细,已经不新了,边缘磨得发毛。

  但系法没变——三绕,两回,抽紧时在末端留出一截,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小时候,每次王晚乱跑,都会在墙上、树上、门框上系一个这样的结。白凡顺着这些绳结找过去,总能找到她。

  她扎着丸子头,踮起脚把绳结系在枯枝上,回头冲他笑:「线有点细,不死人,你看不看得见?」

  他摸了摸眼角的疤:「公主的绳结系法是独有的,我能分辨。」

  她听了,笑得很开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笑容,但指尖碰到绳结的那一刻,他发现什么都记得。

  白凡收回思绪,把绳结推到古离面前:

  「这是长公主的东西。」

  古离的目光从刑刀上移过来,落在绳结上。没有问「你确定」,只是看了一会儿。

  「我在异兆现场找到的,系在角落一根枯枝上。」白凡补充。

  「你也发现了异兆?」

  「嗯。」

  古离从袖中摸出几张纸,摊在桌上,「那就是第五次了,畜生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纸上画的位置图。人尸的位置用朱砂点着,呈扇形,面朝同一个方向——畜生尸体的方向。

  「都在城里。分散的,远近的两处,近的三处。」

  白凡想起在定安公第附近发现的那处异兆。

  九具人尸,捧着自己的眼睛,面朝一头猪。屋顶被雷劈开一个洞,天光漏下来,正好照在猪尸上,所有尸体的嘴角都是上扬的。

  「也不知道那些个死人笑个什么?」古离开了个玩笑,但目光却是冷的:「有什么好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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