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常安城破的第三天。
有个男人从尸体堆里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向未央宫的废墟。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手上的刀,刃已卷,光已黯,滴着血。
他是去履约的。
这个约,他用了十五年才看见。
……
正文
居摄三年,秋。
未央宫西侧的荒角,野草齐腰。
七岁的王晚站在草丛林,望着大殿的方向——她刚才看见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鸟,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晕开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很黑,很重,很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的祖父“安汉公”常常在那里,代年幼的汉帝处理朝政。
身后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
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偶有宫人经过,也只会加快脚步——这样的荒角总让人觉得不干净。
她头上扎着一个丸子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衣裳是上好的蜀锦,但裙摆沾了泥,袖口也蹭破了一处。
女童正愣怔,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来了。
一个少年从墙角的洞里爬出。那洞像是被动物刨出来的,不大。
少年的肩膀卡了一下,侧过身硬挤过来,衣襟上蹭了一片泥。
他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无可奈何。
“翁主,你又乱跑了。”
少年比女童大几岁,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眉目清秀。
他左眼的外眼角处有一块圆形的旧疤,像被烫过,又像是烂过,皮肤皱在一起,让那张脸多了一些不该属于少年的沧桑。
“不死人,你来看。”
女童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朝大殿的方向努了努。
少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大殿的檐角在日光下泛着金光,一切如常。
“剩儿,看什么?”
他低下头,看见女童的脸。
“翁主,你……怎么,哭了?”
女童愣了一瞬。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她真的在哭。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浸湿了前襟,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好端端的就哭。”
少年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磨得发毛,但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轻轻按在女童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把泪水蘸干。
“明公知道了,责罚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手指碰到女童的皮肤时,微微缩了一下——他的手太凉了。
女童由着他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不死人,你刚刚又叫我‘剩儿’了。”
少年的手顿住。
他目光僵了一瞬——女童站在光里的样子。夕阳从西边的宫墙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天光,映着他的影子。
像极了。
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喊“哥哥我饿”的人。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人……口笨,”他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请翁主恕罪。”
女童没有说话。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宫人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线,系在墙角的枯枝上。
三绕,两回,很细,很轻。
“不死人。”
“在。”
“以后,你找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少年答:“我不用看这个,也能找到翁主。”
她咯咯笑。
“不死人。”
“在。”
“若是本翁主有朝落了难,你还会像今日般护着我吗?”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等他的答案。
他露出一点笑,有些凄。
“我这条命,都是王家的。”
声音很低,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翁主若有差遣,白凡,当誓死以赴。”
女童抿了抿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把目光转向了大殿的方向。
“那,”她说:“且记住你今日所言。”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
少年白凡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扎着丸子头,也站在光里,也喊过他。
但那个人已经没有了。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擦泪时的温度。
……
是夜,风来得蹊跷。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掌灯时分,忽的从西北方向刮来了阴风,冷得像是藏了刀子。坊门比平时关得早了许多,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
未央宫的檐角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没有人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宫门口的值守记得,傍晚时分,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出了宫门,往南边去了。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问他的名姓。
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玉匣。
风从未央宫刮出去,刮过朱雀大街,刮过东西两市,刮过长安城的每一道坊墙。它刮进达官贵人的宅邸,也刮进平民的破屋。
它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冷得让人打颤。
很多的人头,在那个夜里落了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长安城的街巷间,多了几滩洗不掉的血迹。
这一天之后,大汉的天就再也没有晴过。
……
未央宫的那处荒废角落里,女童已经不在那里了。
白凡把她送回了住处,看着她进门,转身离开。
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过一处宫墙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口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凝了一半,衣料黏在皮肉上,扯起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擦。
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风从他身后追上来,灌进领口,冷得他一激灵。
他忽然想起,好些年前,那个人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说不疼。
那是骗她的。
其实,很疼。
只是没有人问了。
他加快脚步,融进未央宫的夜色。
而那阵风穿过他的身体,从宫墙刮出去,刮向了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刮向十五年后的那场火,那把刀,那个“护着我”的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