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辰时初刻。
栖凤山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润地缠绕着书院青灰色的屋瓦。明伦堂外的告示墙前,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叶知微站在人群稍后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张新贴出的朱红榜单,从榜首向下搜寻。
“顾清羽”、“赵子谦”、“王明远”……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她的心一点点下沉,指尖冰凉。
直到第二列中间偏下的位置——“林文轩”。
中了!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瞬间涌上的热意。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混合着沉重决心与孤注一掷的钝痛。她挤进人群,仔细记下榜末的几行小字:“取中学子,即刻至‘务本堂’办理入院手续,领取号牌、衣物,听候分舍安排。”
务本堂内,气氛与昨日门试的紧绷不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喧嚷与轻松。二十名入选学子排队登记,领取青色的学子服、一应用具,以及一块刻有姓名和编号的竹制号牌。叶知微领到的号牌是“丁字七号”。
“分舍依号牌末位数字抽签决定,”负责登记的夫子指着堂中两个青瓷瓮,“单数抽左瓮,双数抽右瓮。瓮中竹签写有舍号,抽到同舍者,即为未来一年同窗室友。书院规矩,二人一舍,以便切磋学问,互相砥砺。”
叶知微的心猛地一提。室友!她竟将此事完全忘了。女扮男装已如履薄冰,若要与陌生男子同处一室,朝夕相对……她捏着“七号”竹牌的手指微微发白。
轮到她了。她将手伸进左瓮,冰凉的竹签触感让她一颤。抽出一看,上面用墨笔写着“玄字三号舍”。
“玄字三号,”夫子重复了一遍,在名册上记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巧了,你是第二位。另一位抽到此舍的,是顾清羽。”
叶知微浑身一僵,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瞬间凝滞又轰然流动的声音。她缓缓转身。
顾清羽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常服已换成了与她一样的青色学子服,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格外挺拔清冷。他手中也拿着一支竹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顾兄,”叶知微强迫自己拱手,声音竭力平稳,“日后……还请多指教。”
顾清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依旧浅淡,却让叶知微有种被无形丝线细细缠绕的感觉。他略一颔首:“林兄,幸会。”
再无多言。他转身向那夫子出示了竹签,登记,领取了属于他的那份物品,动作流畅自然。叶知微不敢多看,匆匆办了手续,抱起那叠衣物用具,逃也似的跟着指引仆役,走向书院深处。
玄字舍区位于书院东侧,相对僻静,多是双数号舍,据说是为鼓励学子静心向学。玄字三号舍是一间独立的厢房,白墙灰瓦,门前有小小一方院落,植着几竿翠竹。推门而入,里面陈设简单却整洁:一桌两椅,两个并排的书架,两张相对而设的床榻,中间以一座屏风略作隔断。窗明几净,窗外可见一角山色。
仆役放下行李便退下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叶知微将行李放在靠窗的那张床榻上,动作有些僵硬。她开始整理物品,将学子服、笔墨、书卷一一归置,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她能感觉到顾清羽就在屋内另一侧,不紧不慢地做着同样的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屏风,”顾清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林兄用,还是我用?”
叶知微动作一顿。屏风虽不能完全遮蔽视线,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心理上的屏障。“顾兄若不介意,便由我用吧。”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好。”顾清羽没有异议,甚至走过来,帮她把那座绢帛屏风移到她床榻外侧。他靠近时,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墨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冷泉的气息。
“多谢。”叶知微低声道谢,侧身避开,开始铺床。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垂着眼,将床单抚平,每一个褶皱都仔细抹开,动作细致得有些过分。
顾清羽已回到自己那边,打开书箱,将里面的书卷取出,分门别类放入书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条理。放好书,他直起身,似乎随意地问道:“林兄是滁州人?口音倒不太像。”
叶知微心头一凛,背对着他,继续整理枕衾:“家母是南边人,自幼听得多了,口音便杂了些。让顾兄见笑了。”
“原来如此。”顾清羽不再追问,转而道,“未时初刻,山长将在明伦堂训话。我们还有时间稍作休整。林兄可要先行沐浴?斋舍后有浴房,此时人应当不多。”
沐浴!叶知微的脊背瞬间绷直。这是她必须面对、也最难应对的关卡。书院的浴房定是众人共用,毫无隐私可言。
“我……一路风尘,确实想洗漱一番。”她稳住声音,转身从行李中取出干净的里衣和布巾,叠好抱在怀里,动作间刻意让衣袖垂下,遮住手腕,“那便先去了。”
“请便。”顾清羽已坐到书桌前,拿起了一卷书,并未看她。
叶知微走出舍门,快步穿过小院。浴房在斋舍后一排单独的平房,分东西两间,门楣上分别挂着“天”、“地”二字木牌。此时正值上午,大多数学子或在办理手续,或在熟悉环境,浴房前果然空无一人。
她闪身进了“地”字间。里面是几个用木板简单隔开的格子,并无门扉,只有半截布帘遮挡。她选了最靠里的一间,放下布帘。浴房内光线昏暗,水汽氤氲,地上湿漉漉的。角落有一个大木桶,盛着冷水,旁边炉子上坐着铁壶,热水需自己从壶中舀出兑用。
她不敢耽搁,迅速解开外衫,中衣,直到只剩最里层紧紧束住的裹胸布。她用最快的速度,用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身体。水温偏低,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整个过程,她的耳朵竖得尖尖的,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脚步声、布帘掀动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匆匆擦洗完毕,换上干净里衣,再将学子服套在外面。束发时,她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再次检查耳洞处的黄蜡是否妥帖,喉部的伪装是否完好。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这才抱着换下的衣物走出浴房。
回到玄字三号舍时,顾清羽仍坐在书桌前看书,姿态似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听到她推门,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微湿的鬓角和略显仓促的神情上掠过,复又垂下。
“顾兄不去么?”叶知微将换洗衣物塞进行囊底部,问道。
“稍后。”顾清羽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林兄沐浴倒是快。”
叶知微心头又是一跳,干笑一声:“冷水激爽,不敢多耽。”
顾清羽不置可否,放下书卷,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似乎准备去沐浴了。叶知微暗暗松了口气,走到自己书桌前,也拿出一本书,假装翻阅,眼角余光却留意着顾清羽的动作。
只见顾清羽从行李中取出一套素色里衣,折叠得整整齐齐,又拿了一块布巾。他动作间,右手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了一截。
叶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手腕白皙,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但让她瞳孔微缩的是——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粉色疤痕,像是旧年利刃所伤,愈合后仍留下淡淡的痕迹。这疤痕的位置……
她猛然想起,昨日在街市,顾清羽制服那拐子时,扣住对方手腕的,正是右手。动作精准利落,当时只觉得他手法巧妙,此刻看来,那分明是极其熟悉人体关节、且经过特殊训练的手法。一个书生,如何会有这样的身手和旧伤?
顾清羽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手腕一转,疤痕便隐入袖中。他拿起衣物,看向叶知微,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林兄?”
叶知微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手腕看了太久,连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啊,顾兄请。”
顾清羽没再说什么,拿着衣物出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叶知微立刻放下书卷,几步走到顾清羽的书桌前。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就是他刚才在看的那本书——《雍朝刑案辑要》,正是昨日在翰墨林书肆看到的那本。书页摊开处,是一桩陈年旧案的记录,墨迹犹新。
她不敢久留,迅速退回自己那边,心绪却再难平静。
顾清羽,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寻常学子。他观察力惊人,身手不凡,对刑案有兴趣,身上带着旧伤……他入青云书院,目的恐怕也不单纯。
而自己,却要与此人同处一室。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行走在刀尖上。
她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冰冷的玉佩。兄长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血色迷雾。
无论顾清羽是谁,有何目的。她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查明真相,为兄雪恨。
窗外的翠竹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而在浴房中,顾清羽站在冷水下,水流顺着他线条清晰的肩背滑落。他闭着眼,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方才舍中的一幕幕:
“林文轩”整理床铺时,手指抚过被角的轻柔细致,不像少年,倒像女子在整理绣品。
沐浴回来,鬓发微湿,脸颊被冷水激出的淡淡红晕,以及那双总是下意识垂下的、睫毛过分纤长的眼睛。
还有,他腕上疤痕露出时,对方那一瞬间的凝视与惊疑。
他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滴落。他抬手,看着腕上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追查一桩牵连甚广的科举舞弊案时留下的。凶手至今逍遥,线索却指向这青云书院深处。
“林文轩……”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神清冷如冰下暗流。
滁州来的寒门学子?恐怕未必。
这潭水,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将换下的衣衫仔细叠好。走出浴房时,阳光正好穿过竹叶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玄字三号舍,看来不会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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