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下擂台的时候,方宇还靠在石栏上。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方宇把手里那块擦剑的布扔过来。陈默接住,擦了擦木剑上的汗渍,又扔回去。
“你那剑法,”方宇说,“第三式横扫之后接第五式撩剑,中间有个停顿。动作快是快,节奏不对。”
陈默想了想,点头。“撤步的时候重心偏了。”
“你刚才打我那一场,重心也偏了两次。我没抓住。”
“下次你就能抓住了。”
方宇没接话。他把擦剑布叠好塞进怀里,重新靠回石栏上。
接下来的比赛没有悬念。
第三轮打完方宇之后,陈默的对手是法脉的一个男弟子,炼气四层。对方一上来就把距离拉到最远,三枚木符同时激活,火矢、冰锥、风刃三道攻击从三个角度封他的走位。陈默没有硬接,压低身形从两道攻击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木剑点在他激活第四枚木符之前的手腕上。木符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灵光灭了。裁判举旗,陈默胜。前后不过五息。
第四轮对手是体脉的人,炼气五层。横练肉身,护体灵力浑厚,仗着自己扛揍和陈默硬碰硬打了将近半炷香。陈默的木剑在他身上留了七八道白印子,最后抓住他换气的瞬间,一剑点中他膝弯。对方踉跄跪地,陈默的木剑已经抵在他后颈。体修双手撑膝喘了两口气,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午时刚过,四强名单出来了。陈默、法脉一个炼气五层的女弟子、刀脉一个炼气五层的男弟子、还有一个丹脉的炼气三层——这人是靠符箓一路炸上来的,别人打他之前先被炸得七荤八素。但丹脉的人碰上陈默,符箓还没激活,木剑已经到他胸口了。
决赛更没什么好说的。
法脉那个女弟子和林月打过,林月私下跟陈默说她擅长中距离速攻,火符起手极快,但灵力续航不行。陈默上场之后不急着进攻,先逼她激活了三枚火符,耗掉她大半灵力。等她手指探入布袋摸第四枚的时候,陈默一步压过擂台中线,木剑挑飞了她刚摸出来的符箓。剑尖停在喉前一寸。
裁判高举右手。“决赛,陈默胜!”
广场上掌声炸开。新弟子的队列里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叫好,有人把剑鞘敲得梆梆响……方宇靠在石栏上没动,但嘴角往上挑了挑。林月在法脉那边跳了起来,青色发带从肩上滑下来都顾不上捡。
静一从长老席上站起来,展开名册,准备宣布最终名次。
“等一下。”
声音从内门弟子的席位上传来。
静一顿住了,广场上的掌声也渐渐沉寂下来。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内门弟子席位中间,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灰白剑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暗红色的,和她高束的马尾一样利落。身材高挑修长,剑袍在腰间收束得很紧,袖口用皮绳扎紧,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脸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收敛的锋芒,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腿跨过石栏,直接从内门席位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广场中央。周围的弟子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穿过人群,走到静一面前,抱拳行礼。
“弟子茉莉,古剑阁。”
静一的眉头皱了皱。“茉莉,你这是做什么?”
“静一长老,”茉莉直起身,目光越过静一的肩膀,落在擂台上的陈默身上,“这场比武我从头看到尾。他的三个对手——一个是刀脉,一刀没接住。一个是体修,被他压着打到认输。一个是法脉,三息都没撑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拔出过第二柄剑。古剑阁收弟子,不收没打过硬仗的人。我想试试他到底有多少分量。”
她声音不大,但广场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几个长老同时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执法堂的静玄抬手按住身前的桌沿。“胡闹!他是新入门的弟子,修为尚浅,你已是筑基期,这种比试有什么意义?”
茉莉转过头,目光在静玄脸上停了一下。“静玄长老,古剑阁的规矩您也知道。想进古剑阁的人,至少要接我十剑。他刚才打的那些,还不够。”
她转回擂台的方向,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笃定的、带着点欣赏的、又带着点挑衅的亮。
“陈默,你敢不敢?”
全场鸦雀无声。
陈默站在擂台上,低头看着这个高马尾的女人。筑基初期。他说不犹豫是假的——筑基和炼气之间隔着一道大境界,力量、速度、灵力密度全不在一个层级。但他也知道进古剑阁意味着什么。孟修跟他说过,临雪宗剑脉最强的一支就是古剑阁,最好的功法在那里,最利的剑也在那里。想变强,就要往最高的地方去。
他点了点头。
“好。”
茉莉嘴角那抹弧度扩大了一点点,像是满意。“那就来。用你自己的剑,真剑。”
陈默走到擂台边缘,弯腰拿起靠在石栏上的铁剑。剑身上细密的磨损痕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他把剑柄握紧,站回擂台中央。茉莉走到擂台另一侧,摘下腰间那柄暗红剑鞘的长剑。剑身抽出来的时候,寒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剑刃极薄,几乎透明。
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方宇推开旁边的人,挤到擂台最前面,双手撑在台沿上,仰头看着陈默。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紧张,有一点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吧”,但看到陈默的眼神,话又咽回去了。
“……你可别被打死了。”方宇压低声音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法脉那边,林月从人群中挤出来,手揪着腰间布袋上的穗子,盯着擂台上的陈默,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她没有大声喊,只是嘴唇动了动。陈默看到她的时候,她把碎发拨到耳后,抬起右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那个动作和上午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手微微发抖。
陈默朝她点了点头。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退开了。擂台的防护阵纹被内门弟子重新激活,光芒比之前亮了一倍。裁判不知所措地看向长老席,静一抬了一下手,示意他退下。
没有裁判。没有计时。
擂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茉莉拔剑。她的起手式很随意,剑尖斜指地面,脚步不丁不八,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但陈默能感觉到那股压力——不是灵压,是气势。她往那里一站,擂台就好像变小了。古剑阁的剑修果然不一样。她的剑没有起手,却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劈过来。
“开始吧。”茉莉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沉下肩膀,压低身形。五方剑第一式起手,脚尖在地面一蹬,整个人贴地窜出,木剑从中路直刺。
茉莉没有格挡。她侧了一步。
他的剑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连衣料都没碰到。陈默瞳孔微缩,他知道筑基期快,但没想到这么快。他的直刺是压了全力的,对方只是侧了一下身子。反应速度、脚步移动、对距离的判断,全不在一个量级。
“太直了。”茉莉说,“你的剑很快,但意图也太明显。刺之前肩膀先动了。”
她没有反攻,还在点评。陈默后退两步,重新调整。沉下肩膀的时候刻意收了一下肩胛骨,让长剑刺出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从腰间直接弹起。
茉莉嘴角一挑。“这剑不错。”
她没有侧身,抬手一剑格开。剑刃擦过陈默剑脊的那一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地划破长空,陈默虎口一麻,铁剑差点脱手。他往回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筑基期的随手一格,力道就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茉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她开始进攻了。暗红剑鞘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简简单单的劈砍,没有任何花哨。速度也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但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陈默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压住了。
他横剑格挡,两柄剑撞在一起,整个人被震退了三四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手臂麻了半截,铁剑嗡嗡地震,像一只被惹怒的马蜂。茉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接着劈过来。陈默堪堪侧身避过,剑锋从他耳边刮过,削断了一缕头发。断发还没落地,第三剑又来了。直刺。
这一剑比刚才快得多。陈默避无可避,硬着头皮挡了一下。铁剑被震得往后弹,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狠狠砸在防护阵纹上。阵法嗡了一声,柔和的力量将他弹回场内。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起来。”茉莉没有追击。她站在擂台中央,剑尖垂指地面,看着他。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擦破了,半边脸都是灰。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重新站直,剑柄握紧。这一次不等茉莉出剑,他先动了。
五方剑第三式,横扫。剑锋横扫出去,灵力灌入剑身。铁剑裹着一层剑气劈向茉莉腰侧。茉莉抬手格挡,但这一次的力道不一样——陈默把剑气压进了剑锋,两剑相撞的瞬间,剑气炸开,把茉莉的格挡震偏了半寸。茉莉眼神微变。她有了半息的破绽。陈默抓住这个机会,五方剑第四式接第五式,回防转撩剑,剑锋从下往上撩向她的下颌。茉莉退了半步,剑锋擦过她下巴——没有碰到,但剑气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擂台下的新弟子已经看得呆了。方宇双手攥紧了擂台边沿,指节发白。林月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茉莉退了两步,站稳脚步,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红痕。低头看了看指尖——没有血,只是被剑气擦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审视,不是玩味。是认真。
“你的剑气……有点意思。”
她把暗红长剑横在胸前,左手食中二指并拢,从剑脊上抹过。一道灵光顺着她的指尖注入剑身,暗红色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她还没出剑,只是变了个起手式——从单手变双手,剑尖指向陈默。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灵力像潮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来,弥漫在整个擂台上。筑基期的灵压,不再是玩玩而已。
陈默感觉到了压力。这一次的压力比承压阵里更真实。一柄筑基期的剑正对准他,随时都会劈过来。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柄剑上。他的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灵根在转,是更深的地方。那道红色的剑形灵根在丹田里颤了一下——不是被灵力催动的,是被斗志点燃的。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和承压阵里一样,和幻境里一样。又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己在掌控。
茉莉出剑了。
暗红色的剑锋化作一道残影,直取陈默胸口。剑尖撕裂空气的声音像裂帛一样尖锐,比刚才任何一剑都快,都重。
陈默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格挡,闪身避过。剑锋擦过他的肩膀,衣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条血线。但他避开了。在筑基期全力一剑下,他避开了。就在他闪避的同时,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道红色的剑形灵根猛地一震,剑身上所有结晶同时亮起。炼气六层的壁障在层层剑气的冲击下彻底粉碎。
炼气七层。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涌进经脉。周围的灵气疯狂涌入他的身体——阵法的、擂台外的、整个广场上的,所有灵气都被他的丹田疯狂吞吸。灵气流过红色灵根,被绞成细碎的剑芒,灌注四肢百骸。他的眼睛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茉莉看到了。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炼气期弟子在她剑下狼狈支撑,是一只濒临极限的野兽在向死求生,从悬崖边一跃而起,反过来扑向她。
陈默压在丹田里压了太久的剑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五方剑第一式,直刺。和开场的起手一模一样。但这一剑刺出去的时候,空气被撕开了。铁剑上裹着的不再是剑气,是一层细密的红色剑芒。速度、力量、气势,和刚才判若两人。
茉莉横剑格挡。两柄剑撞在一起,茉莉的虎口猛然一震。冲击往四周炸开,擂台边缘的防护阵纹剧烈地闪了三四次才稳住。这一次被震退的不是陈默,平手,甚至陈默还向前推了半寸。
陈默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五方剑在他手里已经不是五方剑了。每一剑都裹着红色的剑芒,没有防守,只有进攻。他不格挡,不后退,不闪避。茉莉的剑劈过来,他侧身硬接,让剑锋擦过他的肩膀、手臂、肋下,衣袍早已被割开七八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底下都在渗血。他不管。他只做一件事——进攻。疯狂地进攻。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完全打乱了茉莉的节奏。她见过天赋高的,见过不怕死的,但她没见过这样天赋高又不怕死的。一个炼气七层的人,浑身是血,满身是伤,攻势却越来越猛,剑越来越快,剑上的剑芒越来越锋利。
擂台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长老站在石台前,没有一个出言阻止。没有人敢移开目光。方宇攥着擂台边沿的指节已经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月抓着擂台边缘,喊声被淹没在灵力的轰鸣里。
擂台上,两个人从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到中央。暗红色的剑光与红色的剑芒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火花。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剑刃碰撞的声音、靴底擦过石板的声音、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擂台上好像有两头猛兽在互相撕咬。
陈默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不是灵力耗尽——突破炼气七层之后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是身体。他在流血,左臂被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右腿外侧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握剑的手开始发抖,呼吸越来越粗重。但他还在往前压。
茉莉也被他逼得狼狈。高马尾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小半截,碎发粘在脸颊上。她的呼吸不再平稳,握剑的手虎口上裂了一道血口子,是硬接陈默的第五剑时震裂的。她想稳住阵脚,找机会一剑定局。但陈默根本不给她调整的间隙——他一直在追,一直在攻,一直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撕开她的防线。
最后一剑。
陈默把所有灵力压进铁剑。铁剑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剑身嗡嗡震鸣。红色的剑芒裹住整柄剑,剑锋上跳动着细碎的红色闪电——那是灵气在锋刃上聚集到极点的表现。他双手握剑,把剑举过头顶。没有技巧,没有战术,没有虚晃。只有全力以赴。
然后劈了下去。
剑气撕裂长空,台下的新弟子只看到一道红色的弧光从擂台上炸开。茉莉横剑格挡,灵力灌入剑身,但她莫名觉得挡不住这一剑,茉莉并不知道这一剑上聚集的不光是灵力,还有陈默从登石阶开始压在心里的所有东西。
炸裂声中,暗红剑鞘的长剑从茉莉手中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钉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纹上。剑身嗡嗡地震,阵纹剧烈闪烁,把剑弹回了擂台上。陈默的剑尖抵在茉莉的脖颈上。没有刺进去,剑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寸。
茉莉的后背贴着防护阵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从瞳孔深处退到虹膜边缘,再退到眼角,最后消失在黑色的瞳仁里。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被仇恨烧红的,被绝望压灭的,但她没有见过这种。她在最后一刻看到的不是敌人,是一柄被淬炼到极致的剑。
台下没有声音。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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