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京城南下三百里,像这样的镇子少说有二十来个。说它起眼,是因为镇北那片竹林深处,有一座气派的别院。
谁都知道,那是一个京城贵人养病的地方。
至于究竟是哪家的贵人,镇上的人说不清楚。只知道姓裴,家世显赫,说什么静养才被送到这偏远清寂之地来。别院里有仆从十余人,平日里大门紧闭,偶尔有马车进出,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苏烟用了三天,才摸清那扇窗户的位置。
别院东墙外是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有一面临水的旧亭子。亭子年久失修,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根横梁撑着,像一把破了骨的伞。
这个亭子,正对着别院二楼的一扇窗。
她打听过——那位裴公子每日傍晚都会在那扇窗前坐一会儿,看看竹子,发发呆。这是他在这镇上两年里,唯一的习惯。
苏烟在亭子里站了三天。
头两天是晴天。她来得早,去得也早,只远远看过那扇窗户,确认了位置,便转身离开。亭子里的石桌积了灰,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第三天,她算准了傍晚有雨。
提前一个时辰,她就已经到了。
竹林的叶子开始翻白,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苏烟抬眼看了看天色,把书卷从袖中取出,翻开在《楚辞》那一页。
她选的是《涉江》。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她是故意选这一篇的。
雨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
竹林就在身后两步远,枝叶足够茂密,往里走几步就能避雨。亭子虽然破了顶,但靠近石柱的那一侧还能挡掉大半雨水。她只要往里缩一缩,就不至于被淋得太狼狈。
她偏不。
她就站在亭子的边缘,让雨水浇透衣衫。竹青色的春衫渐渐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背。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沿着下颌滴落,滴在书页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看起来,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实际上,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雨越下越大。天光暗下去,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水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远处的镇子灰蒙蒙一片,没有人声,只有雨声。
苏烟打了个哆嗦。
不是装的。
春寒料峭,这雨的确冷得刺骨。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握书卷的指节泛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挪动脚步。
她在赌。
赌那扇窗户会在雨停之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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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珩今日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午后的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他一觉睡到傍晚,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长玉在外间候着,听见动静便端了热茶进来。
“公子,外面下雨了。”
“嗯。”
他接过茶盏,慢慢坐起来,披了件鹤氅,走到窗前。
窗户推开的一瞬,凉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先看见的是那片竹林——雨里的竹子绿得像泼了墨,水珠从叶尖滚落,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是碎了的玉。
然后他看见了亭子。
那亭子他看了两年,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停留过。太破了,顶上长草,石桌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镇上的人说那亭子是前朝建的,早该拆了,不知为什么一直留着。
可今天,亭子里有人。
一道竹青色的身影,站在边缘,书卷抱在怀里,仰着头,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天。雨太大了,隔着一层雨幕,他看不清楚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单薄,站得笔直。
像一株栽在雨里的竹。
裴知珩愣住了。
他看了片刻,那身影没有动,也没有要躲雨的意思。
“长玉。”他唤了一声。
书童探头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咦,有人在那儿。”
“去看看。”
长玉取了伞,正要出门,裴知珩又叫住他:“等等。”
“公子?”
裴知珩没说话。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几息,忽然披好鹤氅,从长玉手里接过伞。
“我去。”
“公子,你的身子——”
“不碍事。”
他已经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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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东墙有一道小门,平日里锁着,今日长玉开了锁。裴知珩撑伞走进雨里,青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走近了,他才看清亭子里的人。
是个年轻女子,看穿着像个读书人。
她在雨中站了不知多久,头发湿透了,几缕黑发贴在腮边,衬得面色苍白。眼角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雨水从她的眉骨滑落,沿着鼻翼流到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纸页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成一团,她低着头看,像是看得入神。
裴知珩在亭子外站了片刻。
“姑娘。”
苏烟抬起头。
她看见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竿墨竹。伞下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肤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目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三月里化开的春水。
只是太瘦了。下颌线条锐利,眼底有薄薄的青黑,是长年伤病留下的痕迹。
他在看她,目光温和得没有一丝攻击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姑娘若不嫌弃,进屋喝杯热茶,等雨停了再走。”
苏烟垂下眼睫。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抬起眼时,她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像是被打扰了清修的隐士。
“多谢好意。”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被雨水托着,像竹叶落在水面上,“雨一会儿便停,不叨扰贵府了。”
说完,她微微侧身,作势要走。
但她没有动。
脚下那双绣鞋已经湿透了,她的脚趾蜷了蜷,是一个微小的、不舒服的动作。
裴知珩看见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撑着伞,站在雨里,耐心地等。
雨很大,他的鹤氅下摆已经湿了,半个肩膀露在伞外,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苏烟,嘴角的笑意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苏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头。
“多谢。”
两个字,不多不少。
裴知珩笑了,把伞往前递了递,为她挡住头顶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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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小门,穿过一条短短的花径,就到了正厅。
厅里烧着炭盆,一进门就有一股暖意扑过来,夹杂着淡淡的药香。苏烟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被热气一熏,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泪痕。
裴知珩让长玉取了干帕子来,又让人去煮姜汤。
“姑娘是镇上的人?”他问。
“是。”苏烟接过帕子,低头擦手上的水,“在私塾教书。”
“难怪带着书。”裴知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书卷上,“方才在看什么?”
“《楚辞》。”
裴知珩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没有接话,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片刻后,他轻声说:“我这里也有些书……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借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像一个少年人第一次给心上人递纸条。
苏烟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垂下眼帘。
“公子是京城人?”她忽然问。
裴知珩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家父在朝中任职。”
苏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在朝中任职”这五个字,她已经听进去了。
贵人。京城来的贵人。父亲在朝中。
够了。
苏烟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这个穷乡僻壤买不到,必然是京城带来的。
她的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眼就隐去了。
“今日冒雨叨扰,还未请教公子尊姓。”
“免贵,姓裴。”
“裴公子。”苏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今日雨势绵绵,唯恐行路沾损公子书卷,便不便借阅了。待来日天霁风和,我再登门,答谢公子此番照拂。”
她走到门口,雨还在下。
裴知珩跟上来,将油纸伞递给她:“姑娘拿着。”
苏烟看了他一眼,接过伞。
“裴公子。”她撑着伞,站在雨里,回过头。
灯火从正厅里透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雨水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
“改日见。”
裴知珩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抹竹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小径里。
他站了很久。
长玉端着姜汤出来,人已经走了。
“公子,回屋吧,仔细着凉。”
裴知珩没动。
他看着那扇小门,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长玉,你说……她明天会来吗?”
长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知珩自己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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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烟撑着伞,走出竹林。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墨竹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她走到一个拐角处,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停下脚步,靠在墙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伞柄。
但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这雨夜里的一声叹息。
“裴公子。”她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这个称呼,“京城来的贵人……家在朝中。”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帕子,慢慢擦着脸上的雨水。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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