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劫后余生

  兰德施图尔区域医疗中心,德国。

  雷诺兹上校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掌心的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他的头还是有点晕,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说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恢复。

  病房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的妻子,莎拉。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下了长途飞机。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雷诺兹最喜欢喝的咖啡,加两块糖,不加奶。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起来也糟透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莎拉哭了。

  她扑到病床边,把头埋在雷诺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像是怕他再飞走一样。

  雷诺兹用没受伤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回来了,”他说。

  “你差点没回来。”

  “但我回来了。”

  “如果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他撒谎了。

  他们都知道他在撒谎。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他还在军队服役,就一定有下一次。

  下一次任务,下一次出击,下一次被击落,下一次救援,或者没有救援。

  但此刻,在这个病房里,他们选择相信这个谎言。

  因为真相太沉重了。

  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是雷诺兹的飞行教官,不,不是教官,是他的父亲。

  老雷诺兹上校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眼睛依然锐利。他曾经也是一名F-15的武器系统官,飞过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伊拉克战争。他也被击落过一次,一九九一年,在伊拉克沙漠里,他被救援直升机救出,右腿骨折,和儿子受了一模一样的伤。

  “儿子,”老雷诺兹说。

  “爸,”雷诺兹说。

  老雷诺兹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石膏,看了看绷带,看了看体征监测仪。

  “比我的那次严重,”他说。

  “你的那次是在沙漠里,平坦地形。我的是在山里。”

  “所以更难。”

  “是的。”

  老雷诺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诺兹终生难忘的话。

  “你妈不让我来。她说我已经退休了,不该再掺和军队的事。但我告诉她,我的儿子在伊朗被击落了,我不去谁去?”

  雷诺兹的眼眶红了。

  “她还好吗?”

  “不好。她每天都在看新闻,每天都在哭。但她会好的。因为你回来了。”

  老雷诺兹在病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脸上有伤疤,有疲惫,有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东西,那是死亡的影子,是近距离接触过死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马修,”老雷诺兹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记得。”

  “是什么?”

  “喷气式战斗机的启动检查单。”

  “不是。第一课不是检查单。第一课是——”

  “活着回来。”

  “对。活着回来。不管任务多重要,不管目标多关键,不管上面给你多大的压力,活着回来。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只有活着,才能回家。”

  雷诺兹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十七年的岁月,有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有一场战争、一次被击落、一次救援、以及无数次起飞和降落。

  “我记住了,爸。”

  “你最好记住。因为我不想再接到那种电话了。”

  “什么电话?”

  “你被击落的电话。”

  老雷诺兹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养伤。然后回去,继续飞。”

  “你不反对我回去?”

  “我反对。但你不会听我的。对吧?”

  雷诺兹笑了。

  “对。”

  “那就别问了。好好养伤。然后回去。继续飞。继续战斗。继续活着回来。”

  老雷诺兹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孤独。

  那是老兵的背影。

  那是父亲的背影。

  那是一个把儿子送上战场、又盼着他回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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