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施图尔区域医疗中心,德国。
雷诺兹上校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掌心的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他的头还是有点晕,脑震荡的后遗症,医生说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恢复。
病房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他的妻子,莎拉。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下了长途飞机。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雷诺兹最喜欢喝的咖啡,加两块糖,不加奶。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看起来也糟透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莎拉哭了。
她扑到病床边,把头埋在雷诺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像是怕他再飞走一样。
雷诺兹用没受伤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回来了,”他说。
“你差点没回来。”
“但我回来了。”
“如果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他撒谎了。
他们都知道他在撒谎。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他还在军队服役,就一定有下一次。
下一次任务,下一次出击,下一次被击落,下一次救援,或者没有救援。
但此刻,在这个病房里,他们选择相信这个谎言。
因为真相太沉重了。
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是雷诺兹的飞行教官,不,不是教官,是他的父亲。
老雷诺兹上校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眼睛依然锐利。他曾经也是一名F-15的武器系统官,飞过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伊拉克战争。他也被击落过一次,一九九一年,在伊拉克沙漠里,他被救援直升机救出,右腿骨折,和儿子受了一模一样的伤。
“儿子,”老雷诺兹说。
“爸,”雷诺兹说。
老雷诺兹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石膏,看了看绷带,看了看体征监测仪。
“比我的那次严重,”他说。
“你的那次是在沙漠里,平坦地形。我的是在山里。”
“所以更难。”
“是的。”
老雷诺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诺兹终生难忘的话。
“你妈不让我来。她说我已经退休了,不该再掺和军队的事。但我告诉她,我的儿子在伊朗被击落了,我不去谁去?”
雷诺兹的眼眶红了。
“她还好吗?”
“不好。她每天都在看新闻,每天都在哭。但她会好的。因为你回来了。”
老雷诺兹在病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脸上有伤疤,有疲惫,有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东西,那是死亡的影子,是近距离接触过死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马修,”老雷诺兹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
“记得。”
“是什么?”
“喷气式战斗机的启动检查单。”
“不是。第一课不是检查单。第一课是——”
“活着回来。”
“对。活着回来。不管任务多重要,不管目标多关键,不管上面给你多大的压力,活着回来。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只有活着,才能回家。”
雷诺兹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六十七年的岁月,有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有一场战争、一次被击落、一次救援、以及无数次起飞和降落。
“我记住了,爸。”
“你最好记住。因为我不想再接到那种电话了。”
“什么电话?”
“你被击落的电话。”
老雷诺兹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养伤。然后回去,继续飞。”
“你不反对我回去?”
“我反对。但你不会听我的。对吧?”
雷诺兹笑了。
“对。”
“那就别问了。好好养伤。然后回去。继续飞。继续战斗。继续活着回来。”
老雷诺兹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孤独。
那是老兵的背影。
那是父亲的背影。
那是一个把儿子送上战场、又盼着他回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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