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四日,德黑兰的清晨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
阿米尔站在美国大使馆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把刚才革命卫队仓库里领来的AK-47。他今年十九岁,是德黑兰大学工程系的学生,也是追随霍梅尼的激进组织“伊玛目门徒”中最年轻的一员。
他的父亲曾经在国王的石油公司工作三十年,最终却连退休金都没能领到,巴列维王朝的腐败吞噬了一切。
“真主至大!”身后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铁门在数百人的冲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阿米尔看着使馆内的美国人在玻璃窗后惊恐地张望,那些他从见过的面孔,此刻正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四处逃窜。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沉溺于一种宗教的狂喜。
门倒了。
人群涌进去的时候,阿米尔没有跟着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星条旗被从旗杆上扯了下来,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外交官被反绑着双手押出来。一个金发女人在尖叫,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试图交涉什么,但那声音很快被“处死美国人”的口号淹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零工钱从黑市买来的日本货。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不知道这一刻将被载入历史。
他不知道这一刻将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也将埋葬一位美国总统的政治生命。
当天下午,霍梅尼通过国家电视台宣布:美国大使馆被“解放”,五十二名“间谍”将被扣押,直到美国引流流亡的巴列维国王。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时候,卡特总统正在戴维营的办公室里吃花生酱三明治。幕僚长汉密尔顿推开门的力道太大,以至于把手在墙上撞出一个凹痕。
“总统先生,伊朗人占领了我们的大使馆。”
卡特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指。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汉密尔顿以为他睡着了。
“汉密尔顿,”卡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收到外交灾难的总统,“告诉布热津斯基,我需要所有选项。”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没有选项。
或者说,他有的每一个选项,都将把他带向更深的泥潭。
1980年4月,五角大楼一间秘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是德黑兰的沙尘暴。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琼斯将军站在一幅巨大的伊朗地形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木质的指示棒。他的军装笔挺,但眼袋深得像是两个沙袋,他已经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行动代号‘鹰爪’,”琼斯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沉闷,“目标:渗透德黑兰,解救人质,撤出伊朗。整个行动分为四个阶段。”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阿曼湾的航母战斗群一直延伸到德黑兰,再折返回沙漠。那些线条细得像是蛛丝,却要承载五十二个人的生命。
“第一阶段:六架RH-53D‘海种马’直升机从‘尼米兹’号航母上起飞,沿巴基斯坦海岸低空飞行,进入伊朗领空。同时,三架EC-130E运输机从埃及起飞,搭载三角洲部队和燃料,在德黑兰以南约三百公里的沙漠集结点‘沙漠一号’会合。”
琼斯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空军上将、海军上将、陆军上将,还有那些穿着便装的文职官员,所有人都盯着地图,好像那些红色箭头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第二阶段:直升机从‘沙漠一号’起飞,前往德黑兰郊区一处隐蔽点‘沙漠二号’。第三阶段:三角洲部队利用卡车或货车,伪装成伊朗平民,潜入德黑兰市区,突入大使馆。第四阶段:所有人质和部队撤至‘沙漠二号’由直升机运回‘沙漠一号’,再由运输机运出伊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海军部长托马斯上将缓缓举起手。
“琼斯将军,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这些直升机,”托马斯指了指地图上的直升机符号,“从'尼米兹‘号到’沙漠一号‘的飞行距离是多少?”
“约一千公里。”
“海种马的作战半径是多少?”
琼斯没有回答。
“约五百公里,”托马斯替他说了,“也就是说,它们需要在途中进行至少一次空中加油。而在夜间、沙尘暴、无地面导航、无雷达引导的条件下,进行夜间空中加油?”
“我们评估过可行性。”
“评估过可行性?”托马斯反问了一句,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琼斯将军,我指挥海军航空兵二十年,我告诉你,这不是可行性的问题,这是自杀的问题。”
琼斯握着的指示棒紧了紧。
“托马斯将军,我们没有更好的选项。外交已经失败。制裁没有效果。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人质会被扣押到卡特总统连任失败的那一天,而那一天,据我所知,是七个月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会议室里所有伪装成军事讨论的政治算计。
是的,七个月后是大选。
如果人质危机不能在大选前解决,卡特将输给那个来自加州的演员。
是的,这次行动不是为了那五十二个人质,至少不完全是。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是国防部长布朗打破了僵局。
“继续准备吧,行动日期定在四月二十四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