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师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三界。速度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快,比如来的慧眼还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界之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
灵山废墟里,如来正在打坐疗伤,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从莲台上摔下来。他的金身又裂了一道——不是伤的,是吓的。菩提回来了,而他这个万佛之祖,手上还沾着孙悟空的血。虽然是被劫骗了,可动手的是他,杀人的是他,炼化魂魄的也是他默许的。
这笔账,菩提不会不算。
如来的手在发抖,他想逃,可他能逃到哪里去?三界虽大,可菩提的目光无处不在。他逃到天边,菩提就在天边等他;他逃到地府,菩提就在地府等他;他逃到混沌深处,菩提就在混沌深处等他。
无处可逃。
如来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
兜率宫里,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手里捏着一枚丹药,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菩提回来了——因为他亲眼看着菩提从混沌中走出来,亲眼看着菩提笑着拍孙悟空的脑袋,亲眼看着菩提一眼吓跪了玉帝。
可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菩提的道源明明燃尽了,他的身体明明消散了,他怎么会回来?怎么做到的?
老君想了一整天,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最后他放弃了。菩提那种级别的存在,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他回来了就是回来了,至于怎么回来的——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老君把丹药放回葫芦里,整了整道袍,朝方寸山的方向走去。
该去请罪了。
地府里,十殿阎罗围坐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孙悟空的名字在生死簿上改了又改,划了又划,他们早就不知道该把那只猴子归到哪一类了。一开始是“普通猴类”,后来是“妖猴”,再后来是“齐天大圣”,再后来是“斗战胜佛”。
可现在呢?
孙悟空已经不是佛了,也不是仙,也不是妖。他是菩提祖师的徒弟,是天道亲自重塑过肉身的人,是握着金箍棒站在三界顶端的存在。
生死簿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因为他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阎王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秦广王拍了一下桌子:“去方寸山!负荆请罪!菩提祖师那人虽然可怕,可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咱们去认错,去磕头,去求他原谅。他总不能把咱们十个人都杀了吧?”
其他九个阎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十殿阎罗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朝方寸山去了。
花果山上,那只老猴子还跪在山门前。
他从孙悟空死的那天就跪在这里,一直跪到现在。他的膝盖已经烂了,血肉模糊,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可他不在乎。
大王会回来的。
大王答应过的。
老猴子抬起头,看向方寸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期待。他听说了,菩提祖师回来了,大王也醒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大王……您终于……醒了……”
老猴子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干枯的脸颊滑落,滴在破碎的膝盖上。
他不觉得疼。
疼了这么久,早就麻木了。
他只觉得高兴。
方寸山上,斜月三星洞。
菩提坐在蒲团上,那团道火悬浮在他身旁,一跳一跳的,像是在撒娇。孙悟空盘腿坐在他对面,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咧得老大,笑得像个傻子。
太上老君跪在洞府门口,低着头,不敢看菩提。
玉帝跪在老君后面,浑身发抖。
十殿阎罗跪在玉帝后面,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再往后,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全是三界各方的头头脑脑。灵山的、天庭的、地府的、人间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不是被押来的,是自己来的。因为他们知道,菩提回来了,这笔账迟早要算。早算晚算都是算,不如早来,态度好一点,也许能从轻发落。
洞府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菩提的目光扫过跪在门口的那些人,一个个地看过去。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都来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玉帝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打颤:“菩……菩提祖师……朕……不,我……我来请罪了……”
“哦?”菩提挑了挑眉,“你请什么罪?”
玉帝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菩提帮他说了:“你请的罪,是派人去方寸山,趁我不在的时候,想灭了我的徒弟?”
玉帝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祖师饶命!祖师饶命!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我——”
“你确实糊涂。”菩提打断了他,“不过你的罪,不止这一条。”
玉帝的身体僵住了。
菩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年悟空大闹天宫,是你派人去请如来的。如来把悟空压在五行山下,是你下令让土地神喂他铁丸、灌他铜汁的。五百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都喂,从未间断。”
“悟空那时候才多大?五百多岁。在你们神仙眼里,就是一个孩子。”
“你们对一个孩子,日日喂铁丸,夜夜灌铜汁。”
菩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悲哀。
“你们没有想过,他会疼吗?”
洞府里,死一般的寂静。
玉帝的额头磕在地上,鲜血直流,可他不敢停。
“还有,”菩提继续说道,“六耳猕猴顶替悟空之后,你知道那是假的。可你没有揭穿,反而默许了。因为你觉得,一个听话的斗战胜佛,比一个不听话的齐天大圣更好用。”
“你让一个冒牌货,坐着我徒弟的位置,受着我徒弟的香火,享用着我徒弟的供奉。”
“而你,高高坐在凌霄宝殿上,心安理得。”
菩提的目光落在玉帝身上,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让人无地自容的失望。
“玉帝,我且问你。天庭的‘天规’,是维护三界秩序的,还是维护你们这些神仙利益的?”
玉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菩提收回目光,“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他看向孙悟空,目光变得柔和:“悟空,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孙悟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父会问他的意见。在他的印象里,师父从不会让他做这种决定。师父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好,让他只需要乖乖跟着走就行。
可现在,师父在问他。
师父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看向跪在洞府门口的那些人。
玉帝,太上老君,十殿阎罗,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仙人们。
这些人,有的害过他,有的骗过他,有的见死不救,有的落井下石。要说恨,他恨他们每一个人。可要说杀——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冤有头,债有主。
“玉帝老儿,”孙悟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异常清晰,“俺老孙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
玉帝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你……你问。”
“当年下令给俺喂铁丸、灌铜汁的,是你,还是土地神自己擅作主张?”
玉帝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朕下的旨。”
孙悟空点了点头:“行。那你的罪,俺记下了。”
他看向太上老君:“老君,把俺魂魄丢进丹炉里炼化的,是你,还是劫逼你做的?”
老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老道自己做的。劫只是告诉了老道‘天道意志’,是老道自己信了它,自己把你丢进了丹炉。”
“行。你的罪,俺也记下了。”
他看向十殿阎罗:“你们呢?把俺的名字从生死簿上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划,是你们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逼你们的?”
阎王们面面相觑,最后秦广王战战兢兢地说:“是……是我们自己的主意。我们怕……怕得罪天庭,怕得罪灵山,所以……所以……”
“行。你们的罪,俺也记下了。”
孙悟空一个一个地问过去,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没有一个人推卸责任,没有一个人把锅甩给别人。
不是因为他们诚实,而是因为在菩提面前,说谎没有用。菩提能看穿一切虚妄,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与其被揭穿后死得更惨,不如老老实实承认,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所有人的罪都问完了。
孙悟空转过头,看向菩提。
“师父,俺问完了。”
菩提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把这些人全部打死,一个不留。他想过让玉帝也尝尝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滋味,让老君也尝尝被丢进丹炉炼化的痛苦。
可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师父说过,修行之人,不能以怨报怨。
“玉帝老儿,”孙悟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俺不杀你。”
玉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是,你的天帝之位,不能继续坐下去了。”孙悟空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你坐了这么多年,三界被你坐成了什么样子?天庭腐败,灵山虚伪,地府混乱。你坐得好吗?”
玉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孙悟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俺不是要杀你,也不是要废了你。俺是让你退位让贤。”孙悟空一字一句地说,“三界需要一个新的天帝,一个不把众生当棋子的天帝,一个不会在别人落难时落井下石的天帝。”
“你,当得够久了。”
玉帝的脸色惨白如纸,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孙悟空说的,句句属实。
“老君,”孙悟空看向太上老君,“你炼丹炼糊涂了,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俺不怪你,毕竟你也是被劫蒙蔽了。但你的兜率宫,得关一阵子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开炉炼丹。”
老君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磕头道:“多谢……多谢悟空……”
“阎王们,”孙悟空看向十殿阎罗,“你们的生死簿,得改改了。哪些人该生,哪些人该死,不该由你们说了算。自然有天道去定。你们只管执行,不能裁决。”
阎王们连连磕头:“是是是,大圣说得对,我们一定改!”
孙悟空一个一个地安排下去,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不苛刻,也不放纵。
洞府里跪着的那些人,原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此刻却一个个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菩提坐在蒲团上,看着自己的徒弟,目光越来越亮。
他的徒弟,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金箍棒砸人的莽撞猴子,而是一个有担当、有智慧、有胸怀的大圣。
“悟空,”菩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你安排得很好。不过,有一个人,你忘了处置。”
孙悟空一愣:“谁?”
菩提看向远处,目光穿透了万水千山,落在了灵山的方向。
“如来。”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来,万佛之祖,灵山之主,三界之中地位最高的人之一。
也是杀害孙悟空的元凶之一。
虽然是受了劫的蒙蔽,可动手的是他,用金钵罩住悟空的是他,默许六耳顶替的是他。他的罪,不比任何人轻。
孙悟空沉默了。
他知道如来该受罚,可如来毕竟不是坏人。他是被骗的,是被人当枪使的。如果不是劫的阴谋,他不会对悟空下手。
可他的手上有血,这是事实。
怎么罚?罚多重?
孙悟空想了很久,最后开口了:“师父,如来俺会去灵山找他谈。怎么罚,俺说了算。”
菩提挑了挑眉:“你不让师父替你做主?”
孙悟空摇了摇头,看着菩提的眼睛,认真地说:“师父,您为俺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让俺自己来。”
“俺不能让您一辈子替俺操心。”
“俺长大了。”
菩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那师父就看着你,看你怎么做。”
孙悟空站起身来,提起金箍棒,朝洞府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菩提坐在蒲团上,那团道火在他身旁跳跃,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师父,俺去去就回。”
菩提也笑了。
这句话,三千年前,他也说过。
那时候,一只小猴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俺老孙去去就回。”
然后一去就是三千年。
这一次,他会回来的。
因为家在这里,师父在这里,道火在这里。
他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是菩提祖师的徒弟。
他是孙悟空。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离开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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