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重组

  城东市场开业的头一周,陈家沟市场的日子不太好过。

  每天都有商户来问“城东那边的政策你们跟不跟”,每天都有货运公司来问“城东那边也在找我们合作你们怎么办”,每天都有客户来问“听说你们这边好多商户搬走了是不是要关门了”。

  陈远把这些声音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不回避,不掩饰,也不急着回应。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急于回应的姿态都会被视为心虚,任何过激的应对措施都会被视为恐慌。他要做的不是回应,而是行动。

  五月四日,五四青年节,没有放假。陈远在信息大厅里挂出了一张新的招商海报,标题是“陈家沟商品批发市场空余摊位招商公告”。海报上列出了空余摊位的数量、位置、面积和租金,最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行字:首月免租,第二个月起租金八折,签约一年以上享受物流平台抽成减免优惠。

  这张海报是陈远自己写的,自己画的版式,自己跑到县城的打印店花了十五块钱打印的。他把它贴在了信息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又让陈小军复印了五十份,拿到周边的乡镇和集市上去发。

  周老板说到做到,真的拉了三个外地商户来看场地。一个是做家具的,从合肥来;一个是做洁具的,从广东来;一个是做文具的,从浙江来。三个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了仓储中心,看了物流平台,跟陈远聊了半个小时,最终两个当场签了合同,一个说要回去考虑。

  陈远把那两个签了合同的商户名字记在本子上,在下面画了一道红杠。市场少了二十个摊位,补回来两个。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是在往前爬。

  五月十日,物流平台迎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当月运单量突破了六百单,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增长的主要动力来自电器品类,郑大明的货占了将近一半。老吴和老刘的两辆厢式货车几乎天天在跑,亳州、阜阳、合肥、南京、蚌埠,五条线路轮流转,一个月跑下来,两个人的收入都比以前翻了一番。

  老吴在停车场碰见陈远的时候,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拉着他的手不放。“陈远,我跟你说,换了这个厢式货车,我跑一趟顶以前跑两趟。以前拉小百货,一车挣百八十块,现在拉电器,一车挣两百多。你那个平台抽成降到一个点,我一个月能多挣好几百。”

  陈远笑了笑:“吴叔,您挣到钱就好。”

  “挣到了!”老吴拍了拍车厢,声音清脆,像在拍一匹健壮的马的脊背,“这车买得值,贷款今年就能还清。”

  陈远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朴实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了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意义。

  五月十五日,赵建国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城东市场开业半个月,商户开始抱怨了。抱怨集中在三个方面:物流成本高、仓储配套差、客流量不如预期。

  “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市场那边做五金,他跟我说,现在他们那边发货得自己找车,运费比陈家沟这边贵了三成以上。仓库更是头疼,周边民房租金贵不说,还不方便,货到了得自己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细微的上扬,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某种被验证之后的释然。

  陈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在“物流”“仓储”“客流”三个词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赵叔,我们之前算的账,正在兑现。”

  “兑现了,但还不到时候。”赵建国点了一根烟,“商户抱怨归抱怨,但他们还没到要搬回来的地步。毕竟城东那边免了两年摊位费,这个诱惑太大了。就算物流和仓储多花点钱,两年算下来可能还是划算的。”

  陈远沉默了。赵建国说得对,两年的摊位费免租,按照陈家沟市场每年两千四的摊位费计算,两年就是四千八。物流和仓储的成本差异,一年大约在三千到五千之间,两年就是六千到一万。两相抵消,去城东市场和留在陈家沟,成本上相差不大。

  真正的胜负手,不是成本,是客户。

  如果城东市场的客流量持续低迷,商户在那里挣不到钱,就算摊位费全免、物流仓储倒贴,他们也会走。商户做生意不是为了省成本,是为了挣钱。成本省得再多,挣不到钱也是白搭。

  五月下旬,陈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去了城东市场。

  不是偷偷摸摸去的,是大摇大摆去的。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一双沾满泥土的球鞋,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顾客。他在城东市场里转了两个小时,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宽敞的通道、明亮的灯光、整齐的摊位、崭新的货架。他看到了舞台的残骸——开业那天的歌舞表演已经结束了,舞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块褪了色的背景板和几根歪歪扭扭的钢管。他看到了“招商热线”的横幅,看到了“旺铺招租”的告示,看到了空置率大约三成的摊位。

  他更看到了商户们的表情——不是那种生意兴隆的忙碌和满足,而是那种门可罗雀的无聊和焦虑。有的商户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互相串门聊天,有的干脆关着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在一个卖服装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凳子上织毛衣,看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这件多少钱?”陈远指着一件挂着的夹克。

  “八十。”

  “能便宜点吗?”

  “七十五,最低了。”

  陈远没有还价,买下了那件夹克。他付了钱,把夹克叠好塞进书包里,问了一句:“老板,生意怎么样?”

  女人叹了口气,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不怎么样。开业那天还行,后来就不行了。这边位置偏,县城的人不爱来,乡镇的人又嫌远。前几天有个顾客跟我说,你们这儿的东西比陈家沟贵,我说不可能啊,我们摊位费全免,东西应该更便宜才对。结果他真去陈家沟比了比,回来说那边的夹克才六十。”

  陈远没有接话。他把夹克往书包里塞了塞,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到市场的停车场,数了数停着的车。不到五十辆,其中大部分是商户自己的车,真正的顾客车辆寥寥无几。而陈家沟市场同期的停车场,每天停放的车辆在一百五十辆以上。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个数字:城东停车场车辆数不足五十,陈家沟同期超过一百五十。这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背后的那个事实:客流量,是城东市场最大的软肋。

  从城东市场回来的路上,陈远在国道边的一个加水点停下来,买了一瓶汽水,蹲在路边喝。加水点是一个老头开的,一个简易棚子,一张桌子,几箱汽水,一个水桶,一根水管。老头看见他穿着阜阳一中的校服,问了一句:“学生娃,你是陈家沟那个市场的吧?”

  陈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看你从城东那边过来的。”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我跟你说,城东那个市场,看着气派,但没几个人去。我们这儿天天有大车过,司机们都去陈家沟,不去城东。为啥?陈家沟那边能加水能吃饭能修车,城东那边啥都没有。”

  陈远把汽水喝完,把空瓶子还给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爷,您这个加水点,开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以前这条路上就我一个加水点,后来你们市场建起来了,多了好多,但我的生意不但没少,反而多了。为啥?因为车多了嘛。”老头笑得很满足,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陈远跨上自行车,沿着国道往陈家沟的方向骑。五月底的皖北,麦子已经黄了,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作业,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

  他骑到市场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小军正站在信息大厅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陈远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是黄鹤鸣。

  陈小军看见陈远,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远哥,这位是县计委的黄主任,他说要找赵厂长。”

  黄鹤鸣转过身来,看着陈远。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但陈远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对“对手”的评估。

  “你是陈远?”黄鹤鸣问。

  “我是。”

  “赵建国在不在?”

  “在二楼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陈远领着黄鹤鸣上了二楼。赵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看见黄鹤鸣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这边有客人,晚点再打给你”,挂了电话,站起来。

  “黄主任,稀客。坐。”

  黄鹤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赵厂长,我今天来,是代表县计委,跟你们沟通一件事。”

  “您说。”

  “城东市场开业快一个月了,运营情况不太理想。县里希望你们两家市场能够加强合作,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共同把阜阳县的商品流通产业做大。”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面上磕了磕。

  “黄主任,合作是好事情。陈家沟市场一直很开放,谁愿意来合作我们都欢迎。您具体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黄鹤鸣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赵建国面前。

  “县里的初步想法是,成立一个阜阳县商品流通集团,把陈家沟市场和城东市场都纳入集团统一管理。集团由县里控股,你们两家市场以资产入股。陈家沟市场的仓储物流体系可以作为集团的核心资产,城东市场的区位优势可以作为集团的拓展平台。两家合在一起,力量更大,竞争力更强。”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建国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翻开。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又啪嗒一声关上了,反复了好几次。

  陈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成立集团,县里控股,两家市场合并。这听起来是一个“合作共赢”的方案,但本质上是一件事:陈家沟市场被收编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无数个日夜建起来的仓储物流体系、信息平台、商户网络,全部要拿出来跟城东市场“共享”。

  赵建国把打火机放下,抬起头看着黄鹤鸣。

  “黄主任,这个方案,是县里的意思,还是您个人的意思?”

  黄鹤鸣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当然是县里的意思。孙书记也看过这个方案,原则上是认可的。”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心里一沉的话。

  “黄主任,方案我收下了。但这么大的事,我得跟商户委员会商量,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黄鹤鸣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同学,你读高二了吧?明年就要高考了,好好读书,别让这些事耽误了你。”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黄主任,谢谢您关心。我的功课没落下。”

  黄鹤鸣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赵建国关上门,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扔在了桌上。

  “陈远,你怎么看?”

  陈远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完。方案写得很漂亮,冠冕堂皇,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合理的、无懈可击的。但在那些漂亮的字句下面,他看到了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城东市场搞不下去了,他们想用行政手段来抢陈家沟的成果。

  “赵叔,他们急了。”

  赵建国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急了。城东市场开业不到一个月就撑不住了,商户抱怨,客流量上不去,投资方那边肯定在给县里施压。他们搞不好,就想把我们也拉下水。集团一成立,陈家沟的物流、仓储、商户,全部要拿出来给他们输血。”

  陈远把文件放回桌上,在赵建国对面坐下来。

  “赵叔,他们急了,我们不能急。这个方案,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他们自己撑不住,拖到商户回流,拖到我们的三期投入使用。时间在我们这边。”

  赵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搓了搓脸。

  “拖是可以拖,但县里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很简单。”陈远说,“我们不是不同意合作,我们是在研究方案。研究需要时间,征求意见需要时间,商户委员会讨论需要时间。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后,城东市场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赵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你这个脑子,不学法律可惜了。”

  陈远也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他知道,黄鹤鸣今天来,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压力、更复杂的手段。

  但他不怕。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城东市场开业不足一月,商户不满,客流量低。黄鹤鸣来访,提出集团化方案,意图收编。应对策略:拖延战术,等待市场自身力量发挥作用。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时间,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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