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巴巴躺在床沿，手还隔着陶罐摸着那块布。热的。还在热。那温度不像是从外渗入，倒像是从布的深处一点一点往外冒，像有生命似的，烫得他指尖发麻。他闭不上眼，眼皮沉重如压了石块，可脑子却比白天更清醒，翻来覆去全是茶摊上那一道七彩的光——不是闪电，也不是虹，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撕开空气的一瞬，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一拍。
还有那个疯和尚。
歪戴破帽，草鞋趿拉，脚后跟磨得发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他记得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他说：“西谷有没有活路？”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而自己刚从那儿出来——别人进不去，七个都死了的地方。
那七个汉子，都是镇上有名的猎户，胆大包天，带刀背弓，说要去探西谷寻野牛踪迹。可三天后，只回来一只染血的靴子，挂在谷口的枯树上，随风晃荡。没人敢去捡，也没人敢提。从此西谷成了禁地，连狗都不往那边跑。
可他进去过。
不是有意，是迷路。那天砍柴太远，山雾突起，白茫茫一片，方向全失。他跌跌撞撞走进谷中，只觉空气越来越沉，呼吸都费力。地上不见兽迹，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可怕。后来他在一处洼地发现一具尸骨，衣服烂尽，只剩半截腰带，上面绣着“张”字——正是失踪猎户之一。
他吓得转身就逃，却在慌乱中绊倒，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杖，灰褐色，粗糙如老树根，原本以为是随手拄的枯枝，带回后才发现不对劲。
它会发热。
尤其每当夜深人静，热度便悄然升起，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冷土激得脚心一紧，寒意顺着腿窜上脊背。屋里黑，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窄窄一道，照在墙角那只陶罐上，灰扑扑的，像蹲着个哑巴，沉默地守着某个秘密。他没点灯，也没出声，弯腰把罐子拖出来，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在地底的鬼。
揭开盖，伸手进去，掏出那根木杖。
它比刚才更烫了。
不是晒出来的那种热，也不是人焐的，是从里头自己烧起来的热，稳稳地发着，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动，如同心跳。他盯着它看，看不出什么变化，还是那截老木头，皮糙肉裂，连个纹路都没有。可他知道，这东西不对劲。
他想起和尚喷出那道光时，自己怀里这根也跳了一下，像听见了招呼，又像被唤醒。
那一瞬间，木杖微微震颤，仿佛要挣脱束缚冲出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门。
外头天没亮，星还挂着，稀疏几点，在墨蓝天幕上冷冷地眨着眼。风刮得井绳“吱呀”响，水桶悬在半空，影子在地上扭成怪形。镇子睡着了，只有狗吠一声两声，远远传来，听着也不似平日那般自然，倒像是警告谁别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灶台冷，水缸半满，柴堆靠墙立着——和往常一样。锅碗未洗，衣衫搭在椅背，墙上挂着母亲留下的针线筐，竹编的边角已磨出毛刺。这里曾是他唯一安稳的角落，可如今，这一切忽然显得如此脆弱，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
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迈步走出去，顺手带上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楚。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沿着小路往下走。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蹭着裤腿，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生怕惊动藏在暗处的眼睛。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到了镇口那条岔道。左边通向集市，右边那条黄土小道，直直伸进山影里，尽头就是西谷。
他站在路口，喘了口气。
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雨前的泥土，又像铁锈混着青苔，吸一口，鼻孔发酸，喉咙也跟着发紧。他握紧木杖，试探着往右踏出一步。
木杖猛地一烫，青光从杖头渗出来，微弱，但确实亮了，像萤火虫刚睁眼。他怔住，低头看它。光一闪一闪，指向山谷深处，像是有了意志。
他又迈一步。
这次热得更明显，像是有人在木头里点了根火捻子，烧得越来越旺，掌心几乎要起泡。他不再犹豫，顺着光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进荒谷。
山路难走，坑洼不平，碎石硌脚，有些地方长满湿滑的苔藓，一脚踩空便会滚下陡坡。他一手拄杖，一手拨开横生的荆棘，枝条划过手臂，留下几道红痕。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贴背，又忽地鼓起，像要拽他往后退。远处传来猫头鹰叫，一声短一声长，听着不像鸟叫，倒像人在冷笑，一声声敲在他耳膜上。
他咬牙继续走。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低语，细碎模糊，听不清词句，却像贴着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仿佛拂过耳廓。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晃动，枝杈张牙舞爪，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群跪拜的鬼魅。他屏住呼吸，再往前走，那声音又来了，这次从左边飘过，像是谁在哭，断断续续，带着委屈与怨恨。
他停下，攥紧木杖。
青光微微闪动，热度顺着掌心往上爬，像在催他：别停，走。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那些声音，低头盯着杖头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宽。一块巨大岩壁横在面前，表面斑驳，爬满藤蔓，像是被岁月啃过一遍。他正想绕过去，忽然发现岩面上有东西。
他凑近看。
那些原本看不出痕迹的石缝里，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字迹，笔画弯弯曲曲，像蛇爬过泥地留下的印子。它们泛着微弱的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呼吸。他伸手想去碰。
指尖刚触到石头，一股寒气猛地钻进手指，冻得他整条胳膊一麻，赶紧缩手。可就在他缩手的瞬间，怀里的木杖剧烈一烫，震得他差点脱手。
他瞪着那符文，心跳加快。
这些字……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
就像皮肤上的疤痕，是从石头内部慢慢生长出来的。他后退半步，脚跟踩上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头顶飞起一群夜鸟，扑棱棱地冲进黑暗，留下几片羽毛飘落。他慌忙扶住岩壁稳住身子，手掌正好按在符文交汇处。
地面突然震动。
一开始是轻微的颤，像远处有人敲鼓。接着越来越重，脚下碎石跳起来，打在鞋面上噼啪响。他死死抓住岩壁，才没摔倒。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岩壁前的地面裂开一道缝，尘土飞扬。裂缝迅速扩大，两边石板翘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顶上来。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棵枯树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口。
灰尘散了些，露出一角青铜色的东西。
那是一扇门。
高大厚重，边缘雕着古怪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与兽形交错缠绕，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像井底映着月亮。它缓缓升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锈死的铁链在拉扯。升到一人多高时，停住了，不再动。
阿里巴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门内漆黑，看不见尽头。可就在这寂静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是锁链。
一条粗铁链从门内拖出来，环扣在地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脚步声跟着响起，沉重、整齐，由远及近。
他猛地意识到：不能站这儿。
四周全是平地，最近的遮蔽物是一块离门十步远的巨石，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苔藓。他咬牙趴下，手脚并用，膝盖和手肘压过碎石，衣袍磨得沙沙响。他不敢快爬，怕声音太大；也不敢停，怕里面的人出来看见。
终于，他滚到巨石侧面，紧贴着冰冷的石面，把身子缩成一团，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门内走出第一个黑影。
披兽皮，扛弯刀，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凶光四射。他走出来后，转身招手，又一个接一个，黑影陆续现身。一共三十六个，全都沉默不语，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分出来的影子。
他们抬着东西。
十二口油瓮，密封严实，盖子用铁箍扣死，瓮身沾着干涸的泥浆。每个瓮由两人抬着，步伐一致，落地无声。阿里巴巴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个个从门前走过，走向山谷另一侧的小径。
最后一个强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铁链。他把链条一圈圈缠上门环，动作熟练，最后“咔”的一声扣上锁。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哼了一声，转身追上队伍。
队伍消失在山道拐角。
风重新刮起来，吹得枯草乱晃。地上只剩那扇半开的青铜门，幽蓝的光从缝里漏出，照在裂开的地面上，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路。
阿里巴巴贴着石头，一动不动。
手心里全是汗，混着泥，黏糊糊的。木杖还在发烫，热度没减，反而越来越强，像是提醒他：还没完。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吞咽都不敢。耳朵竖着，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是不是真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声，再没别的动静。
他悄悄探出一点头，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微微摇曳，像是有风吹进去，可这里根本没有风源。他盯着那光，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冷地看着他。
他猛地缩回头，靠在石上，胸口起伏。
这些人……是盗匪？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抬的油瓮里装的是什么？粮食？兵器？还是……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来。
可木杖为什么引他来这儿？那疯和尚到底是谁？这些符文、这扇门、这些黑影……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逃。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木杖还在烫，青光虽弱，却一直没灭。它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杖身。
烫得厉害。
像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想砍柴养家的樵夫。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没法装作没看见了。
他靠着巨石，静静等着天亮。
天边渐渐泛出青白，山雾开始消散。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短促而迟疑，像是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已恢复安宁。他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将木杖紧紧握在手中。
他知道，回去之后，不能再提今夜所见。镇上的人不会信，只会当他疯了。可他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被那道青光点燃，再也无法熄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青铜门。
光依旧在闪烁，微弱，却不肯熄。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去时坚定许多。晨风拂过脸颊，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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