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正午,太阳挂在头顶,像烧红的铁锅扣下来,烤得人睁不开眼。天是白的,地是黄的,连空气都像是被点燃了,吸进肺里烫得喉咙发痛。风一起,不是凉意,而是裹着沙砾的热浪,扑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
黄沙漫天,风一刮,地上的尘土就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钻进领口、袖口,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痒得难受。山道上没有树荫,连草都枯成了灰白色,踩一脚就碎成粉末,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大地干裂的叹息。溪流早干了三年,河床裸露,裂开一道道深口子,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像命运刻下的伤痕。远处的山影模糊在热气里,蒸腾扭曲,看久了眼睛发花,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阿里巴巴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肩上扛着一捆柴,不算重,也就二十来斤,可走在这荒山野岭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虚,腿肚子打颤。脚底板烫得厉害,草鞋底薄得几乎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热气直往肉里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他的粗布长袍打满了补丁,肩膀和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随风轻轻摆动。衣服贴在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圈圈盐渍,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标记着他一天的辛劳。
他已经走了三十里路。
从天没亮出发,翻过三座山梁,穿过两片枯林,才找到这几棵还能砍的枯树。这些年旱得狠,山上的树死得差不多了,能用的木材越来越少。以前一天砍两趟都卖得出去,现在一趟回来,换不到半袋米。村里的米价涨得飞快,药铺的郎中说他娘的咳嗽越来越重,再不喝药,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他停下脚步,把柴捆放在地上,喘口气。
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土,留下几道泥印子。嘴唇干裂,有一处已经破了皮,舔一下火辣辣地疼。水囊早就空了,早上出发时灌的那点水,走到半路就喝光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把沙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那儿,一点没挪动的意思。他知道这只是错觉,其实时间在走,只是走得慢,慢得让人绝望。蝉在远处的枯树上嘶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天热的时候,别跟太阳较劲。”可如今,他不得不较劲——为了娘亲的药,为了妻子夜里不再偷偷抹泪,为了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女儿,能在夜里喝上一口稀粥。
他弯腰去捡柴捆,手指刚碰到木头,腿忽然一软,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倒在滚烫的岩石上。
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柴枝散了一地,枯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想撑起来,手却使不上力,指尖发麻,像是被针扎过。喉咙里堵着一股热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山、天、沙、石,全都搅在一起,像锅里煮沸的粥,翻腾不止。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吓人,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他最后记得的,是自己歪倒下去的声音——身体砸在石头上的闷响,还有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的刺痛。
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风还在吹。
黄沙掠过他的身子,盖住他的脚背,又慢慢滑落。他躺在那里,脸朝下,呼吸又浅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秃鹫从天上盘旋而下,在他头顶转了两圈,翅膀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它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歪着头打量他,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等待。这人还没断气,它等不了那么久。
日头一点一点偏西。
热浪依旧蒸腾,地面烫得能烙饼。若没人来,再过两个时辰,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干透,变成又一具被风沙掩埋的尸骨,无人知晓,无人祭奠。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趿拉、趿拉、趿拉。
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闲逛的人,踩着自家门口的土路,不急不躁,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一个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人穿着破袈裟,颜色早就分不清是黑是灰,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袖子缺了一截,露出半截胳膊,皮肤黝黑,筋骨分明。头上戴着顶破帽子,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角微翘的嘴,和两颗略显突出的小虎牙。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晃荡着发出咕咚声,像是里面还剩一点宝贝。脚上一双草鞋,前头露着脚趾,后跟也被磨穿了,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他走过来,停在阿里巴巴身边,低头看了看。
“哟,睡这儿?”
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阿里巴巴的脸颊。
拍得不轻,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响。
阿里巴巴没反应。
疯和尚又拍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
“醒醒,大白天躺这儿,当自己是晒鱼干?”
这一下有了动静。阿里巴巴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疯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却不像疯癫之人那般浑浊,反而清明得吓人。
他站起身,把手里那把破蒲扇抽出来,插进腰带里。扇子又旧又脏,扇骨都裂了缝,看着随时会散架,可扇面上隐约有字迹,被泥污遮住,依稀能辨出“莫问前程”四字。
接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木杖。
木杖一尺来长,通体深褐色,像是某种老树的根节,表面粗糙,布满裂纹。上面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字又不像字,密密麻麻爬满整根杖身,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又像是自然生长的纹路。
他把木杖递到阿里巴巴面前。
“拿着。”
阿里巴巴这时候才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晃动的人影,耳边有声音,但听不太清。他浑身无力,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可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那根木杖。
木杖入手微沉,表面粗糙,刻痕硌着掌心,竟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就在木杖触地的一瞬间——
青光一闪。
很短,就像划火柴时冒出的那一星火花,转瞬即逝。
但阿里巴巴看见了。
他猛地低头,盯着手中的木杖。
刚才那一闪,不是错觉。他看得真真切切,那光是从杖身的符咒里冒出来的,沿着纹路跑了一圈,最后从杖尖射出一点青芒,像萤火虫似的,忽明忽暗。
更奇怪的是,木杖落在地上,杖尖自动转动,最后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西北方。
“跟着杖尖走。”疯和尚说,“有饭吃。”
阿里巴巴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干痰。
“你晕过去了快一个时辰。”疯和尚摆摆手,“再晚来一会儿,就得喂秃鹫了。”
他顿了顿,又笑:“不过你也别谢我,我可不是专门救你的。路过,顺手。”
阿里巴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谁?”疯和尚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说我是谁,就是谁。”
他转身要走,靸着草鞋,一步一晃,像是随时会醉倒。
“等等!”阿里巴巴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还在抖,“这杖子……”
疯和尚头也不回。
“不是给你的?那我拿回去。”
“不!我是说……为什么给我?”
疯和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说了句:“因为你没回头。”
阿里巴巴没听清。
“什么?”
疯和尚抬起手,朝西北方指了指。
“你看那边。”
阿里巴巴顺着望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被沙尘罩着,灰蒙蒙一片。西北方有一道山谷,藏在山后,看不见全貌,只能看到谷口的一角,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缝,幽深得看不见底。风从谷口吹出,带着一股异样的凉意,与四周的燥热格格不入。
“那地方,三年前死过七个人。”疯和尚说,“都是去找水的,进去就没出来。”
阿里巴巴心里一紧。
“那你让我去那儿?”
“我说‘有饭吃’,没说‘没危险’。”疯和尚嘿嘿一笑,“活着的人,哪个没点难处?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他迈步要走。
“等等!”阿里巴巴又喊。
疯和尚这次没停。
“恩人!”
“我不是恩人。”疯和尚摆摆手,“我就是个讨酒喝的和尚。”
他的身影渐渐被风沙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莫回头,往前走。”
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走一步,活一步。”
然后,人不见了。
山道上只剩下阿里巴巴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杖。
杖尖依旧指着西北方,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望向那片被沙尘笼罩的山谷。
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土腥味。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木杖没变方向。他把它抬起来,转了个角度,再放下——青光又闪了一下,杖尖还是转向西北。
是真的。
这东西,真的能指路。
他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比刚才强多了。
柴捆还散在地上,他没去捡。
他知道,今天这捆柴,卖不出去了。
他看向西北方。
那山谷藏在山后,看不见路,也不知道有多远。疯和尚说“有饭吃”,可这话能信吗?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和尚,突然出现,塞给他一根会发光的木杖,让他去一个死过人的地方……
太荒唐了。
可他又想起自己刚才昏倒的样子。
要是没人来,他现在已经死了。
那个疯和尚,确实救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木杖。
手上的茧蹭着符咒的刻痕,粗糙,但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杖夹在腋下,弯腰捡起柴捆,扛到肩上。
先回家。
得跟妻子说一声。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滚烫的石头上,疼,但他没停。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看。
风沙弥漫,来路空无一人。
他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这次,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手里的木杖。
他把它拿下来,放在地上。
青光一闪。
杖尖,依然指向西北方。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烈日当空,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杖身上,瞬间蒸发。
他忽然想起娘亲常说的一句话:“命是天定的,路是人走的。”
可如果,天给你指了条路呢?
他慢慢解下肩上的柴捆,轻轻放在路边。
他拿起木杖,握在手里。
这一次,没再回头。
他朝着杖尖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往前走。
西北方的山谷,在沙尘后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走过去。
走一步,活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