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申时刚过,天边还悬着最后一抹蟹壳青,转瞬便被暮色吞了去。似有人执一块玄色黑绸,自天顶缓缓覆下,先掩住飞檐翘角,再罩上庭中树梢,末了轻轻一拢,整座院落便都沉在昏暝里。

  廊下灯笼早已悬起,橘红光晕自纱罩中透出来,却似被寒气冻住一般,未及三尺便凝在灯畔,只拢成一小团暖光。

  丫鬟芍药捧着铜炉穿过月洞门,暮色正浓。“今年冬日,竟是这般冷。”她低声轻喃,呼出的白气才一出口,便被寒风扯得粉碎。

  屋内隐约有语声传来,调子温软慵懒,恰似冬昼里猫儿打盹,轻缓安宁。间或夹着一声浅笑,短促却安稳,听得人心头一松。

  推门一瞬,屋内热气混着淡淡灯油香扑面而来,裹了她满面。芍药被这暖意一烘,眼眶竟微微发酸——不过是在寒风里走了片刻,乍然归暖,便无端生出几分妥帖来。

  “二小姐。”她放轻了声音,“暖炉送来了。”

  白锦头也未抬,只轻轻应了一声,手中仍在编着丝络。

  她将线头固定于木架之上,起头走线,金线左穿,银线右回,三道金、一道银,间距齐整如尺量,暗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寓意。

  芍药朝青杏递了个眼色,一面将铜炉移近,剪了剪灯花,又斟上一杯热茶搁在她手边,笑着打趣:“小姐仔细伤了眼,这还未绣嫁衣呢,倒先这般费神。”

  白锦横她一眼,佯作嗔怪:“好个尖牙利嘴的丫头,张口便是嫁衣,莫不是你自己心里惦记着?”

  “小姐恕罪,是奴婢多嘴了。”芍药笑着福了一礼,连旁侧小丫鬟也掩唇低笑。

  白锦微微扬颌:“还不去取些丝线来。”

  “是——”芍药拖长了声调,“只是小姐也歇片刻吧,若熬坏了身子,方公子知晓,少不得要责怪奴婢们。”

  白锦面上一羞,低声斥道:“越发胡说,仔细掌嘴。快去取些蜂窝糕来,多拿几份,你们也分尝。”

  “多谢小姐惦记。”芍药笑着退下。

  青杏望着她背影,轻啐一口:“小姐也太纵着她,越发无法无天了。”

  “无妨,她不过是嘴皮子轻快,有她在,屋里倒也热闹些。”白锦温声道。

  戌时,雪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自灰蒙天际悠悠飘下,似是犹豫不定,被风一卷又翻卷而上,打了几个旋,才迟迟坠下。落在青石板上瞬时消融,只留一点浅痕,片刻便无迹可寻。

  白锦目力渐乏,放下丝络,掩唇轻打了个哈欠。

  她搁下丝络,指尖微微发僵,连带着腕子都泛着酸软。素白的指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睫垂落,掩去几分倦意。

  腰背微微塌着,不再是端坐时的端方规矩,只懒懒倚着软枕,气息轻浅,连说话都慢了几分,眉眼间染着一层淡淡的乏累,像是连抬眼都觉得费神。

  忽的房门被推开,一道窈窕身影走入。女子容貌极美,远山眉细长入鬓,不浓不淡,如小楷笔蘸黛青一笔绘成,干净利落,毫无滞涩。眉峰平缓,眉尾收得轻俏,至鬓角微微一收,恰如画师收笔,墨韵犹存。

  白锦起身含笑:“大姐姐,外头天寒,快来炉边坐一坐,驱驱寒气。”

  白怡微微抬颌,目光扫过满桌金丝银线,并未看她,只轻嗤一声:“倒是少女怀春,心思都写在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白锦又羞又窘,仍依礼垂眸:“姐姐今日怎得空过来?府中裁制新衣,姐姐不曾去看款式吗?”

  “不过是些陈旧花样,有什么好看的。”白怡淡淡瞥向那些丝线,“这些丝线,是府里绣娘给的?”

  “是金桂坊买来的。”白锦依旧温和应道。

  “无趣得很。”白怡随口道。

  “芍药去取蜂窝糕了,姐姐可要尝几块?”

  白怡随意在对面落座,以手支颐,懒懒道:“不必了,晚膳用得尚饱,我素来不喜甜腻。”

  话音刚落,芍药端着蜂窝糕进来。白锦拈起一块尝了尝,轻声道:“色泽略浅,口味倒还清甜。”

  白怡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转,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你可知,崔姨娘没了。”

  白锦心头猛地一沉:“前几日腊八还一同用膳喝粥,怎会忽然……”

  崔姨娘是江南来的女子,性子温软,话不多,笑时颊边一对梨涡,清丽可人。平日便是被下人怠慢几句,也从不计较,与白锦相见,也不过点头致意,温和得很。

  “在府后河中溺亡的。”白怡声音轻淡,却字字惊心,“发现时,人已泡得发胀。”她说着,细细打量白锦神色,见她面露惊色,才故作唏嘘地叹了一声。

  “伺候她的人呢?怎会无人照看?”白锦心头惶然,更藏着几分疑虑。

  “谁晓得。”白怡轻撩鬓发,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丫鬟们拷打过后也问不出什么,父亲一怒之下,尽数乱棍处置了。”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府里近来,稀奇事可不止这一件。”

  白锦知她不肯明说,便转头吩咐芍药:“去把我那坛梨花春取来,姐姐难得过来,带回去小酌也好。”

  白怡眼中一亮,笑意深了些:“倒是二妹妹有心。”

  待酒取来,她才又凑近,低声道:“还有一桩事——人去之后,她院里搜出一部《针灸甲乙经》。”

  白锦秀眉微蹙,心下一沉。

  便是正经世家女子,也少有人涉医,一则抛头露面,不合闺训,二则多被视作不体面。崔姨娘一介妾室,不安于内宅,反倒私藏医书,心思实在难测。

  白怡取了酒便告辞离去。白锦早已没了做活的兴致,怔怔坐了片刻,才吩咐丫鬟:“年关近了,父亲想必处置公务至深夜,去熬一盅四神汤送来书房。”

  丫鬟应声退下。

  白锦以手支颐,默然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低低自语:

  “吴侬软语,江南故人……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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