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鸡蛋也吃光了,苏清鸢把保温桶盖好放到一边。铁皮柜上就剩下一碟没吃完的咸菜和一双筷子。林野靠在铁床床头,毯子搭在腿上,左手还攥着那块石头。
苏清鸢没有马上走,她看了一眼床另一头的空位,犹豫了半秒,还是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床边沿,而是靠着墙,和林野隔着一个人身位。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墙坐着,肩膀没挨在一起,却离得特别近。
头顶的灯泡嗡嗡作响,昏黄的光线把这间小屋子照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小角落。
“林野。”苏清鸢先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你件事。”
林野转过头看着她。
“你昨天跟骸族打仗的时候,怕不怕?”苏清鸢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灰墙上,没看他,语气特别平常,“你第一次觉醒,第一次上战场,那么多怪物扑过来,你怕不怕?”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右手上的夹板。绷带有点松,白色纱布边翘起来一小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泡的声音特别明显。
“怕。”他说。
苏清鸢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怕得要死。”林野声音沉沉的,像在翻一段压了很多年的旧事,“骸族的样子、黑雾的味道、还有人的惨叫声……我一闭眼就想起十岁那年的事。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其实根本没有。一直都在。昨晚躺在这儿,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一闭眼就是。”
苏清鸢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墙:“十岁那年,骸族屠了你的村子。”她不是在问,是在说一件事实。
林野没立刻回答,把石头翻了个面,拇指顺着那道细白纹路慢慢划,一遍又一遍。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心里压得太久太久了。
“我从小在苍蓝星北边的七号移民点长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地方比维修区还偏,房子全是铁皮搭的,路都是土路。村里一百多户人,大人种地挖矿,小孩满山跑。我爸妈在矿上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我妈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糖,不是买的,是矿上食堂省下来的。糖特别硬,甜味也怪,可那时候我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骸族来了。”
林野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纹,像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爸刚到家,我妈在做饭,我在院子里玩。突然天边就黑了——不是正常天黑,是浓得吓人的黑雾,从地平线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比天黑快得多,也黑得多。黑雾里有东西在叫,那种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普通嘶吼,是像金属被生生折断,又尖又刺耳,听一次就刻进骨头里。”
苏清鸢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悄悄收紧了。
“村里人开始疯跑,有人往村外冲,有人往屋里躲,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山上逃。我爸没跑,他把我和我妈推进屋里,锁上门,自己拿了把锄头站在门口。我隔着门缝看他,他腿在抖,可就是没退。”林野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妈抱着我躲在床底下,把我的头按在她胸口,捂住我耳朵,跟我说‘别听、别看’。可我还是听见了、看见了。门被撞开的声音,我爸喊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我妈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头,她没出声,一直没出声,只是把我抱得更紧。然后黑雾涌进来,从门缝、窗缝、所有裂缝往里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只有我妈发抖的手,只有外面的惨叫、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那种刺耳的嘶吼。”
屋子里只剩下灯泡的嗡嗡声。
林野拇指在石头上停住了。
“后来呢?”苏清鸢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黑雾散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时、一晚上、还是更久。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妈还抱着我,可她身子已经凉了。她背上有三道特别深的伤口,是骸族爪子抓的。她从头到尾没喊一声,就那么抱着我,抱着,直到死。”林野的声音终于绷出一道裂痕,像冻硬的冰撑不住重量,“我从她怀里爬出来,我爸躺在门口,手里的锄头断成两截,人……”
他没说下去,苏清鸢也没追问。
“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站在村子中间。天已经亮了,太阳特别大,照在废墟上,到处都是血和黑雾烧过的痕迹。人全没了,一百多户人家,就剩下我一个。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脚下的土是湿的——不是水,是血。我不敢低头看,就一直抬头盯着太阳,太阳刺得眼睛疼,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
“后来联盟的人来了,把我送到维修区。老莫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他话不多,但对我是真好。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可那些事、那些画面,从来没离开过我。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黑雾、惨叫、我妈抱着我发抖的手。”
林野把石头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这么多年,我每晚都在想,如果我那时候有力量、能打、不是躲在床底下,而是冲出去——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我妈是不是不用抱着我,用后背替我挡那三爪子?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冲出去了,梦里我有力量,一拳就能打碎骸族。可每次打到一半就醒,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胳膊还是那么细,拳头还是那么软。”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骸族?我怕,怕得要死。不是怕它们有多强,是怕它们让我想起那些事——想起我爸举着锄头站在门口,腿抖却不跑;想起我妈抱着我,一声不吭替我挡伤害;想起我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太阳那么大,我却浑身发冷。”
林野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没断,却只剩最后一点颤音。
“可就算怕,我也要打。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不想再看见有孩子躲在床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都做不了,不想再看见有人跟我一样,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孤零零的,连个依靠都没有。”
屋子彻底安静了,只有灯泡在嗡嗡响。苏清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野说完这些,像卸下一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靠在墙上,左手松松握着石头。他没哭,眼眶是红的,可眼泪没掉下来。十岁那年他就懂了,在废墟里哭没用,哭干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过了很久,苏清鸢才开口,声音很轻,却特别稳。
“你妈妈,她叫什么名字?”
林野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别难过”“都过去了”这种安慰的话,可她问的是名字。不是“你妈”,是“她叫什么名字”。
“林秀芝。”林野说,“我爸叫林远山。”
苏清鸢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住。她没说“他们在天上看着你”这种轻飘飘的话,只是记住了这两个名字,记住了一个事实——林野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有爸妈、有名字、有过去,他的父母为了护他而死,他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活到了今天。
“你像你爸。”苏清鸢说。
林野抬头看着她。
“你站在破晓前面,挡在我和骸族中间的时候,跟你爸举着锄头守在门口的样子,差不多。”苏清鸢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腿在抖,可就是没跑。”
林野的喉咙又堵了,这次堵得更厉害。
苏清鸢没再说话,就靠着墙,安安静静陪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灯泡还是嗡嗡响,光线还是昏黄昏暗的。
又过了一会儿,林野开口了,声音平稳了一些。
“苏教官,你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昨天打退了骸族,他会开心吗?”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他。昏黄灯光下,少年眼睛里闪着水光,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十八岁的少年,像个等了很多年、终于敢要答案的小孩。
“会。”苏清鸢说得特别肯定,“他一定会特别开心。你妈妈也是。”
林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他低下头,把石头翻过来,拇指又在那道白纹上划了一下。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苏清鸢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这些事本来就该说出来,你只是一直没遇到愿意听的人。”
林野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老莫知道他的过去,可从来不多问,他也不会主动说。两个人有默契——不提从前,只过现在。可有些事埋得太久,会烂在骨头里。
“苏教官。”林野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怎么不去当心理咨询师啊?你比那些穿白大褂的会聊多了。”
苏清鸢嘴角轻轻挑了一下:“我只跟你说这么多,对别人没这个耐心。”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顿了顿。
苏清鸢抿了抿嘴,把目光移回墙上;林野低下头,继续摩挲手里的石头。屋子里安静了两秒,这两秒比之前所有沉默都重,像空气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可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右臂夹板松了。”苏清鸢站起来,走到林野面前弯腰看他的绷带,声音变回平时清冷干脆的样子,“我明天带新的来,今天先重新绑一下。”
林野把右臂伸了过去。
苏清鸢拆开松掉的绷带,重新缠紧打结。她动作比上次更快更熟练,手指碰到他手臂内侧时,皮肤接触不到半秒,可林野能感觉到,她的手比上次更凉一点。
“好了。”
“谢谢。”林野说。
苏清鸢收拾好保温桶和袋子,站起身戴上帽子。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野,你说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嗯。”
“今晚不会了,因为你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林野没说话。他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可心里跟之前不一样了,像是被掏空之后,又被轻轻塞进去一点东西,不沉,却特别踏实。
铁门被拉开,走廊的光涌了进来。
“明天见。”苏清鸢说。
“明天见。”林野说。
铁门关上,锁芯转动。脚步声慢慢远去。
林野躺下来,把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还吊着夹板,手指动不了,可能摸到石头的温度。石头被他捂热了,贴在手心,一点不凉。他闭上眼睛,灯还亮着、还在嗡嗡响,可他不觉得烦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一首没词的歌。
走廊尽头,苏清鸢走出隔离区大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苍蓝星的夜晚很冷,比她来的时候更冷。
她没立刻回住处,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苍蓝星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想起林野说的那些话——十岁的孩子,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站在废墟中间,不敢看脚下的血,就抬头盯着太阳,太阳刺眼,却哭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林远山,林秀芝。”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你们的儿子,以后我来带。”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可说出口,就作数。
苏清鸢拢了拢外套,往住处走。她步子比来时慢了点,不是累,是心里装着事。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了。
“帮我查两件事。”苏清鸢说,“第一,苍蓝星北边七号移民点十年前骸族袭击的全部记录;第二,一对叫林远山、林秀芝的夫妇,十年前在那场袭击里身亡,我要他们所有详细信息。”
通讯器那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苏清鸢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大概只是想确认,林野说的一切,都有人记得。联盟档案库里存着几十亿人的记录,大多数永远不会被翻开,可有些名字,应该被记住。
夜很深了,星港的灯还亮着。苏清鸢走了几步,又停下,往维修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破晓就停在那儿,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像个蹲着休息的巨人。它也在等,等它的驾驶员回去。
隔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林野还没睡着。他以为苏清鸢回来了,可进来的是一身灰军装的士兵。
年轻士兵端着托盘,把晚饭放在门口送餐口:“你的饭。”
托盘上是一碗面,飘着几片菜叶,还有一小块肉。林野坐起来,走过去把托盘端进来。面条有点坨了,他用筷子搅开,大口大口吃着。吃到一半,他发现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
这不是调查队配餐里会有的东西。他这几天吃的配餐,只有米饭、菜汤、面条、面包、咸菜,从来没有荷包蛋。
林野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半凝固,带着一点点甜。这不是食堂大锅饭的味道,是有人专门做的。
他看着碗里被咬了一口的荷包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可能是老莫,老莫连煮鸡蛋都煮不好,上次煮的剥开里面还是稀的。
这顿饭,是苏清鸢让人送的,甚至就是她自己做的——她从学院搭穿梭机赶过来,在军用厨房借了灶台,煮了粥、煮了面、煎了蛋。保温桶里的粥是她做的,碗底这个荷包蛋,也是她煎的。
林野把剩下的荷包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喉咙又有点发堵。他赶紧咽下去,大口喝了一口面汤,把那股发酸的感觉压下去。
吃完饭后,他把托盘放回送餐口,躺回床上。石头还攥在左手里,温温的。
他想起苏清鸢说,今晚不会做噩梦了。林野闭上眼睛,灯还亮着,可他不觉得刺眼了。头顶的灯泡嗡嗡响,像有人在轻轻哼歌。他听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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