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晨
路明非是被一声巨响炸醒的。
那不是闹钟。闹钟的声音是“叮铃铃”,而这声巨响是“咣当——哗啦——操”。三个音节,层次分明,最后一个音节来自上铺芬格尔的喉咙深处。
路明非从床上弹起来,看见芬格尔正蹲在地上捡脸盆。脸盆是他踩翻的,牙膏牙刷毛巾洒了一地,牙膏盖子滚到了路明非的拖鞋旁边。
“你干什么?”路明非问。
“跳下来的时候没算好距离。”芬格尔头也不抬,“继续睡你的,还早。”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操场上已经有喇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那旋律他从小听到大,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你该受罪了”的暗示。
“这他妈还早?”路明非说。
“对我来说还早。”芬格尔捡完东西,重新爬回上铺,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瘦长的身体在毛巾被底下蜷成一只虾,“我又不用军训。”
路明非愣了五秒。一种巨大的不公感涌上心头。
“你不用军训?”
“大五的训什么训,”芬格尔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大一那年就训过了。晒脱一层皮,瘦了八斤,教官姓马,河南人,口头禅是‘恁这几个鳖孙’。要不要我把军训心得全文背诵给你听?”
路明非无话可说。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军训服是昨天领的。上衣勉强合身,裤子却长了一截,裤脚能堆在脚踝上,像两截灌了水的香肠。路明非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自己看起来大概像一只穿了裤子的青蛙。
“芬格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帮我看看这裤子是不是长了。”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的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的鸟窝,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眯着眼睛端详了两秒。
“长了。”他说,然后缩回被子里,“但问题不大。你把裤腰往上提,提到胸口,就是高腰裤,复古。”
“……”
“别废话了,赶紧的。”芬格尔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第一天迟到教官会拿你祭旗的——对了,你裤子穿反了。”
路明非低头一看。真的穿反了。屁股后面的标签正对着他的肚脐眼。
他骂了一声,狼狈地脱了重穿。芬格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瘦削的脸颊因此挤出了几道褶子。路明非不确定那微笑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觉得这个学弟太蠢了,也许只是单纯的幸灾乐祸。两种可能性都很大。
等路明非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芬格尔忽然又坐起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片东西,递了过来。
路明非接过一看。是两片卫生巾。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什么意思。”路明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垫鞋里。”芬格尔一脸严肃,用一种“这是军事机密”的口气说,“吸汗。军训鞋底子薄,不垫这个你脚底板三天就废了。这是学长的人生经验。”
“你确定不是坑我?”
“我坑你干什么?”芬格尔理直气壮,“我用得着坑你吗?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坑的?”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但卫生巾垫鞋这件事,不管怎么听都像是一个整蛊。他狐疑地看着手里的两片白色物体,又看看芬格尔。
芬格尔的表情真诚得像一个正在推销保健品的专家。他那张本该显得锐利的脸上,此刻每一道褶子都在努力传达“信我没错”四个字。
路明非最终还是把卫生巾垫进了鞋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宿舍里,芬格尔说的话可能有一半是假的,但另一半真的部分你永远猜不到是哪一半。与其花时间猜,不如先信了再说。
他踩着两片卫生巾站起来,走了两步。感觉确实软了一点。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撑不住的时候就蹲下系鞋带。”芬格尔在他背后喊,“教官问就说我教的。”
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芬格尔已经重新把被子裹好,只露出一蓬乱发和半张瘦削的侧脸。初秋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颧骨和下颌的线条上,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一刻的芬格尔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个智者。
然后智者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三块五的豆浆居然兑水”,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路明非推门出去的时候想:这个学长,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呢?
二、训练场
答案是:靠谱了一半。
卫生巾确实吸汗。但吸满了汗之后它开始往两边滑。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左边那片已经缩到了脚后跟,右边那片挤成了一团,像一只死去的蚕。路明非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只剥了壳的鸡蛋上。
他没时间调整。因为教官已经站在操场中央了。
教官姓郭,肩章上两颗星,脸型方正,表情像一块铁板。他站在队列前面,扫视一圈,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零点五秒。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脊背蹿过一道冷气。他已经犯了什么错,只是还不知道错在哪儿。
“立正。”
所有人立正。
“稍息。”
所有人稍息。
“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路明非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这个位置很好,前后左右都有人,不至于太显眼。他打算就这么低调地熬过十四天。
这个计划在军训开始后第四十分钟就破产了。
起因是踏步走。
路明非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手脚不太协调。但他没想到不协调到这个地步。教官喊“一”——他迈左腿摆右臂;教官喊“二”——他迈右腿摆左臂;教官喊“三”——他的胳膊和腿忽然同时失去了方向感,像一台死机的机器人。每一根神经都在发指令,但没有两条指令是兼容的。
“第二排,左起第三。”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出列。”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前面同学的脚后跟。那个同学回头瞪了他一眼,嘴型大概是“你他妈”。
“你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
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路明非站得笔直,眼神不敢乱看,余光只能看见教官的下巴。那颗下巴在他面前晃了晃,吐出一个简洁的命令:“踏步走,一二一。”
路明非开始踏步。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左臂右腿右臂左腿”。效果显著,头三步没问题。第四步的时候心里一慌——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脚踩到了右脚落地的节拍,整个节奏瞬间崩塌——又顺拐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第一声笑之后,后面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路明非的脸红了。
教官没笑。他盯着路明非看了三秒,然后说:“你知道你刚才走路像什么吗?”
“不知道。”路明非老实回答。
“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天线宝宝。”
笑声更大了。
教官转头吼了一声“笑什么笑”,然后对路明非说:“入列。踩点的时候别想太多,越想越不会。听着哨子走,哨子比你的脑子准。”
路明非灰溜溜地回到队列里。教官说得对,哨子确实比他的脑子准。但问题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相信本能的人。他的本能通常只会让他更糟糕。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跑道边上拼命灌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跑道上的白线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有塑胶被烤热的味道。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全是盐粒子。
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单杠和沙坑。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带着新生整理训练器材——搬垫子、摆标志筒。路明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楚子航。
楚子航穿着便服——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和周围穿军训服的新生格格不入。他正在摆标志筒,每摆一个都要蹲下来看一眼,用步子量一下间距,再调整一次角度。那些橙色的标志筒在他手里被摆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精确得像用激光校准过。
旁边有两个新生在窃窃私语。路明非离得不远,能听见他们说话。
“那人谁啊?又没穿军装,凭什么指挥我们搬东西。”
“你不认识?风纪委员楚子航,大三的。据说他大一当新生的时候,内务检查拿了满分。床单能叠出直角。”
“我靠。叠床单叠出直角?他是不是有病?”
“有没有病不知道,反正别惹他。他查寝的时候连牙刷头的朝向都要扣分。”
先前说话的那个新生立刻噤声了。两个人抱着垫子走远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那种看待某种危险动物的眼神。
楚子航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标志筒的位置挪了大概两厘米,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明非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只不合时宜的动物。一只鹤站在一群鸡中间。不是因为鹤比鸡高,而是因为鹤站在那里,跟周围的嘈杂没有任何关系。
楚子航走到单杠旁边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操场。他的站姿仍然笔直,肩膀端得很正,但路明非觉得他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壳罩着。操场上的喧嚣到了他身边就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自动分开了。
路明非想起昨天在校门口第一次看见楚子航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好孤独。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但多了一层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羡慕,羡慕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
不像他。他心里永远在慌张。
教官吹哨了。休息结束。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临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已经转身离开了,背影正消失在器材室的方向,深灰色的T恤在满操场的绿色迷彩中格外显眼。
路明非心想,这个人连帮忙搬器材都做到极致。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他自己就是这样。
然后他又想:不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也许根本不笑。
“路明非!入列!”教官的吼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小跑着归了队。
三、慰问
下午的温度比上午高了至少三度。两点钟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操场晒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烧。路明非觉得自己是铁板上的一片五花肉,正在慢慢出油,每一寸皮肤都在滋滋作响。
他脚下的卫生巾已经彻底报废了。右脚那片不知什么时候从鞋帮里挤了出来,露出一截白边,像一只扒着鞋子往外爬的蚕。他试着弯腰把它往里塞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弯腰的时候教官正好看过来,他只能装作在系鞋带。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会在又热又累中毫无波澜地结束时,操场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红色的小旗。白色的短裤。红色的背心。
路明非眯起眼睛,看见一群人从操场入口走了过来。打头的是几个穿学生会会服的学生,手里拎着几箱矿泉水。走在最前面的女生举着一面小旗,头发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她。昨天在小广场上指挥挂横幅的那个女生。陈墨瞳。芬格尔说大家都叫她诺诺。
她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每迈一步都好像在宣告“我来了”——步子轻快,肩膀舒展,手里的小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她身后跟着几个啦啦队的女生,再后面是两个抬矿泉水的男生。整个队伍里她的身影最亮,即便她穿得没有最鲜艳,但她走路的时候,好像这条跑道是她家的客厅。
路明非的目光跟着她移动。队列里其他男生的目光也在跟着她移动,但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看,都用的是余光——除了路明非。他忘了用余光。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脑袋里一片空白。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青蛙。
诺诺走到第一排队列前面,挥了挥小旗,喊了一声:“学生会的,给大家送水来啦!学弟学妹们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大,但一点都不刺耳。张扬,透着一种“我就是这么大声你拿我怎么办”的自在。队列里有人开始笑,教官也没拦着。教官也接过了一瓶水,甚至还对诺诺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诺诺一个队列一个队列地走过,每到一个队列都喊一句“辛苦了”,然后亲手把水递给前排的新生。有人趁机起哄说“学姐再来一瓶”,她就真的再扔一瓶过去,笑着骂一声“省着点喝,一共就这几箱,后面还有好几个系呢”。
她在一点点靠近。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脚上那片卫生巾还露在外面。刚才太累了,忘了。现在想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诺诺已经走到他前面的队列了,再有三十秒就会走到他面前。
他偷偷把右脚往左脚后面藏了藏,然后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试图把卫生巾塞回去。他的手指摸到了鞋帮,摸到了鞋舌,摸到了鞋带——就是没摸到卫生巾。
低头一看。
那片卫生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跑了出来,正明晃晃地躺在跑道上,就躺在他右脚外侧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白底蓝字,在灰色跑道上格外显眼,醒目得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路明非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把右脚踩在卫生巾上,试图把它盖住。但这个姿势非常别扭——左脚站得笔直,右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踩在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忽然瘸了一条腿,而且瘸得很敷衍。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诺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学弟们辛苦啦——”
她停住了。
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的脚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路明非右脚底下那半截因为没盖住而依然露在外面的白色物体上。那东西在阳光下白得发光,蓝字清清楚楚地印着“柔棉表层”。
路明非的脸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番茄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在发烫。
诺诺歪着头,看看那半截卫生巾,又看看路明非的脸。她的嘴角开始抽动。她在忍笑。忍了三秒,没忍住。
“学弟,”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一只猫发现了一个会动的毛线球,“你很有想法。”
她的语气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趣——那种看到一只小狗踩到自己的耳朵摔了一跤之后的语气。但正因为不是嘲笑,路明非才觉得更难受。因为这意味着她甚至连嘲笑他都懒得嘲笑,她只是觉得好玩。
就像一个人看到路边有一只猫打了喷嚏,会笑一下,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诺诺弯腰捡起那片卫生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箱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到路明非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停留了不到一秒。
“接着练。”她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中暑了。”
她的手掌很轻地落在他肩上,隔着迷彩服也能感觉到一点温度。路明非的右肩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了。下一个队列已经在起哄了,“学姐我们也要水瓶”。她笑着骂回去,声音还是那么张扬。
路明非手里握着那瓶水,站在队列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矿泉水瓶子是冰的,刚从泡沫箱里拿出来,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手心全是汗,在瓶子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手印。
旁边的新生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是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哎,你跟诺诺学姐认识?”
路明非摇头。
“那她给你递水还拍你肩膀?”眼镜男的表情写满了不信。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因为我在掏卫生巾的时候被她看见了”,但这句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没什么。”他说。
“兄弟,”眼镜男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地下党接头的语气说,“你要是认识她,帮我问一下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有。”路明非说。话一出口他就愣了一下——这句话是自己蹦出来的,没过脑子。
“你怎么知道?”
“学长说的。”
眼镜男失望地叹了口气,缩回去了。
路明非把那瓶水攥得更紧了。矿泉水瓶子上还带着诺诺手心的温度——也可能是他把瓶子攥得太紧了。
他没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喝。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喝了就没了。
四、傍晚
训练在五点半结束。教官喊了解散之后,路明非几乎是拖着身体往宿舍方向走的。他的脚底板在发烫,两条腿像灌了铅。军训鞋在他的脚上制造了三个水泡——左脚一个,右脚两个。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躺下,第二想做的事情是把芬格尔的卫生巾塞进芬格尔的嘴里。
校道上到处都是和他一样拖着步子的新生。有人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有人在路边直接脱了鞋,把脚泡在草坪的喷灌水里。空气中飘着食堂的油烟味和操场的塑胶味,混成一种独特的“军训味”。
路明非走到校道拐角的时候,听见背后有自行车铃声。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自行车没过去。
“哎,卫生巾学弟。”
路明非转过头。
诺诺骑在一辆共享单车上,单脚撑地,歪着头看他。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金边。她换了一身衣服——蓝色条纹衬衫,牛仔短裤,运动鞋。头发大概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脖子侧面,在夕阳下像镀了铜的金线。
路明非愣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空白状态,所有的思维都退化成了一句话: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认识我了?”诺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下午刚见过的。”
“认——认识。”路明非说。他觉得自己这个回答蠢透了,蠢得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一加一等于几却犹豫了五秒才说“二”的小学生。
“你叫什么来着?下午你们教官喊你名字的时候我没听清。”
“路明非。”
“路明非。”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品了品这三个字。她的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上颚,把“非”字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名字挺好记的。你哪个系的?”
“计算机。”
“巧了,我也计算机。”诺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但不多,“不过我是大三的,你大概得等上专业课才能在系里碰到我。大一都是公共课,在主楼那边晃荡。”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的社交能力在熟人面前还能勉强运转,在诺诺面前直接降为零,像一台被强行关机的电脑。
诺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塑料袋——路明非认出来那是学校超市的袋子,上面印着校徽和“教育超市”四个字——翻了翻,找出一盒创可贴。
“拿去。”她说。
“啊?”
“脚上起水泡了吧?”她指了指他的脚,“下午看你走路就知道。新鞋磨脚,头两天最难熬。创可贴贴在起泡的地方,管用。不过别贴太紧,晚上睡觉的时候揭掉,让它透透气。”
路明非接过创可贴,手心又开始发烫。创可贴的盒子是纸的,小而轻,躺在他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学姐。”他说。
“别叫学姐了,叫诺诺就行。”她把塑料袋扔回车筐,脚踩上踏板,准备走人。动作干脆利落,像她做一切事情的风格——不拖泥带水,不回头张望。
骑出去两步,她忽然回头了。
“哎,”她说,“明天我还来慰问。别让我再看见你掏卫生巾。”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里亮得不讲道理,像有人把一整天的阳光都收进了她的眼睛里。她脚下一蹬,自行车顺着下坡滑了出去,蓝条纹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路明非站在校道上,手里捏着那盒创可贴,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自行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他的世界忽然安静了。校道上还在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推着自行车按铃铛,有人在喊“食堂的红烧肉快没了”。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循环播放——她回头笑的那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没问他要卫生巾的事。从头到尾都没问。她说的是“别让我再看见”,而不是“你垫卫生巾干什么”或者“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也就是说,她早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芬格尔的鞋垫战略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执行。诺诺大概每一年都在军训场上见过类似的场景——某个新生被某个不靠谱的学长忽悠了,在鞋里垫了卫生巾,然后在太阳底下被暴晒出原形。她见得太多了,不需要问。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了一盒创可贴。
路明非把手里的创可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盒子是纸的,被他的汗浸得有点软。
他跟自己说,人家只是顺手。学生会的慰问新生,包里刚好有创可贴。不是对你有意思。你他妈别自作多情。
然后他又想起她问了他叫什么名字。不是“那个学弟”,是“路明非”。她记住了。
他的心口泛起一阵奇怪的酸胀感。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但又不只是累。还有别的。还有一点甜,和一点被压得很低很低的疼。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军训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底薄得像一层纸板。右脚脚跟的水泡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走一步就疼一下。
他拆开创可贴盒子,取了一张,蹲下来贴在脚后跟上。创可贴是肉色的,贴上去之后从外面看不出来。他贴得很小心,因为他忽然想起诺诺说“别贴太紧,晚上睡觉的时候揭掉”。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跟自己说,这只是一句普通的注意事项,不代表任何意思。
他站起来,继续往宿舍走。
路上他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晚上芬格尔说,恺撒去外地参加高校论坛了,所以今年慰问是诺诺一个人带队。往年都是两个人一起的。芬格尔的原话是——“那画面,啧,金童玉女,闪瞎你们这些单身狗。”
路明非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校道上,忽然觉得芬格尔那句话很刺耳。不是刺耳在“金童玉女”这个词上——他根本不认识恺撒,对恺撒没有任何敌意——而是刺耳在那种理所当然的匹配感上。
有些人注定站在聚光灯下,和另一些同样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并肩而立。而他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唯一的交集,是她路过的时候扔给他一瓶水,拍拍他的肩膀说“别中暑了”。
但这已经够他记得很久了。
路明非骂了自己一句。别想了。人家只是顺手。
晚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空气里有食堂饭菜的味道,炸鸡排和红烧肉的香气混在一起,还有谁在宿舍楼阳台上放的流行歌。是周杰伦的《等你下课》,2019年夏天还在被人单曲循环。路明非心想,这歌可真是应景。可惜他等的人永远不会来。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宿舍楼。
五、夜晚
洗完澡回来,路明非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热水冲掉了身上那层黏糊糊的汗和防晒霜的混合物,也冲掉了脚底板残余的卫生巾棉絮。他穿着大裤衩和旧T恤,头发湿淋淋地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推门进宿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刚被捞上来的鱼。
芬格尔正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黑框眼镜上,反射出两团蓝光。他打字的速度快得吓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节奏密集得像在弹一首急板练习曲。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哟,活着回来了?”芬格尔头也不抬。
“差一点。”路明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自己的床上,“你的卫生巾战略彻底失败了。”
“不可能。”芬格尔终于抬起了头,从眼镜上方看着路明非。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路明非刚才说的话不是对他的战略的否定,而是对一个神圣经典的亵渎,“我传授这个战略已经四年了,从来没有失败过。你是怎么用的?”
“垫鞋里。吸了汗,然后滑到鞋外面去了。”
芬格尔推了推眼镜,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敲一个字。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某个重大的学术命题。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你操作不当。”
“……什么?”
“垫卫生巾是有讲究的,”芬格尔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坐直了身体,显然准备展开一场严肃的科普,“棉面朝上,胶面朝下,鞋垫底下最好再垫一层薄纸板增加摩擦力。这些细节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今早太困了——但这不能说明战略本身有问题。我传授这个战略已经四年了,从大二传到大五,代代学弟都说好。你是第一个翻车的。”
路明非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请问,”路明非说,“你大二传给大三的人,大三传给大四的人,为什么到了大五还在传?中间就没人毕业?”
芬格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因为他们都毕业了,”他说,“而我留下来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战略具有可持续性。”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逻辑的边界,但他实在太累了,懒得反驳。他往床上一倒,闭上了眼睛。
“而且你早上给我那两片的时候,”他说,闭着眼睛,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也没说棉面朝上胶面朝下。你就说了‘垫鞋里’三个字。”
芬格尔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种辩论场上被对方一句大实话怼到哑口无言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好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可能是我忘了。但那个战略本身真的没问题。”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614宿舍,任何听起来离谱的事,只要芬格尔说是“人生经验”,基本可以确定要么是他自己吃过的亏,要么是他自己挖过的坑。两种情况下他都说得理直气壮。
“你在写什么?”路明非决定换一个话题。
“军训专题报道。”芬格尔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篇排版精美的文章,配了照片——几个新生在操场边上蹲着系鞋带的背影,以及一张被晒蔫的狗趴在看台上的图。标题赫然写着——
**《新生军训百态——那些你不知道的偷懒技巧》**
路明非往下扫了一眼。第一条是“假装系鞋带蹲下休息,每次可持续三十秒”,第二条是“把矿泉水藏在迷彩服口袋里可以减轻负重,前提是教官不检查”,第三条是“教官喊立正的时候可以先迈一小步悄悄调整位置,教官一般看不出来,看出来你就死了”。
“你把这个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上?”路明非问。
“当然。”
“学校不会发现?”
“会的。”
“那你为什么还发?”
芬格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路明非一眼,瘦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可爱”。
“因为会被删啊。”他说,“删了之后再发一篇《校方为何删除这篇报道?——论信息透明与校园民主》,点击量翻倍。去年我就干过一次,那篇被删的报道拿了三千阅读,那篇讨论删稿的报道拿了一万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理解了芬格尔为什么能当校报主编——不是因为他文笔多好,而是因为他敢于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而且每一次都能用更离谱的角度继续跳。这个人放在古代大概就是那种在奏折里骂皇帝然后说“臣罪该万死但是臣还要说”的谏臣,皇帝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今天被教官点名了没有?”芬格尔问。
“点了。”
“什么原因?”
“顺拐。”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说。
芬格尔点了一下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路明非怀疑那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你别写我。”他说。
“为什么?”芬格尔抬头,表情很无辜,“新闻自由懂不懂?公民知情权懂不懂?”
“你刚才说的那个不叫新闻自由,叫作死。”路明非说,“而且我在训练场上已经够社死了,你能不能让我在网络上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社死”这个词用得很精准,点了点头,把刚才敲的两个字删掉了。
“对了,”芬格尔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今天下午你是不是被诺诺点名了?”
路明非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拍了视频发学生群里了。”芬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挺火的,标题是《学姐慰问遇新生掏卫生巾》,转发量比我今天的报道还高。下面有人评论说‘这位学弟的四年大学生活已经提前结束了’。”
路明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定义“社死”这个词——他以为被全班同学看到自己顺拐已经够惨了,没想到真正的社死是全校级的。
“你想不想听我说一句安慰的话?”芬格尔问。
“不想。”
“那就不说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窗外夜训的新生正在喊口号,声音整齐划一地震动着窗玻璃。
“但我还是想说。”芬格尔又说。
路明非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诺诺那个人吧,”芬格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少了几分戏谑,多了某种路明非还不太适应的东西,“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
路明非没说话。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知道就好。”芬格尔靠在床头,瘦长的身体陷在枕头里,黑框眼镜搁在小桌板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忽然显出一种很淡的疲倦,像是在某个瞬间卸掉了那层废柴的壳,“我不是说她不搭理你或者怎么样。诺诺其实挺随便的,她对谁都一样——就是那种,能看到每个人心里的窟窿,但不戳破。她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不是谁,她会对你笑,也会给你递创可贴,但不会走得更近。不是因为你不配,而是因为她自己的世界里已经站满了人。”
“你怎么知道她给过我创可贴?”
“猜的。”芬格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在他瘦削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因为她每年军训都给新生发创可贴。这是她的人设。”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人设”这个词有点残忍。不是因为它假——恰恰是因为它真。诺诺给所有人发创可贴,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对他的善意是真的,但那种善意和对他以外所有新生的善意没有区别。
“而且,”芬格尔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男朋友是恺撒。恺撒。学生会主席。爹是跨国公司的CEO,自己是全能型天才,长得像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说——”
“我知道。”路明非打断了他。
芬格尔不说话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操场有夜训的队伍收操了,教官的口令声远远传来,然后是一阵散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脚疼,有人在学教官说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正在搅动的粥。
路明非侧过身,面对着墙。枕头边上放着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农夫山泉,红色瓶盖,透明瓶身。瓶子上还凝着水珠——是冰水,下午从泡沫箱里拿出来的,到现在还没完全变温。
他没开那瓶水。他想留着。
“路明非。”
芬格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明天军训的时候别再掏卫生巾了。”
“……我知道。”
沉默。
“不过你今天的表现确实挺好的。”芬格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憋了半年想不出一个头条,你一天就给我送了俩。”
路明非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和芬格尔说任何一句话。
但他知道芬格尔说的那番关于诺诺的话,虽然难听,是对的。
诺诺是那种人。能看到每个人心里的窟窿,但不戳破。她会笑,会拍拍你的肩膀,会告诉你别中暑了。但她不会走进你的世界。
因为她已经有自己的世界了。那个世界里有恺撒,有聚光灯,有学生会和啦啦队,有所有他路明非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那种不是努力就能到达的高度——或者说,努力本身才是他最缺乏的东西。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很淡,但他闻得出来。那是南方小城的洗衣液牌子,在北方没有卖的。婶婶挑的。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婶婶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暑假时候的样子——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对着镜头翻白眼。那是婶婶偷拍的。他说“删了删了”,婶婶说“不删,留着以后给你媳妇看”。
婶婶在照片下面发了句话:“今天累不累?记得吃晚饭。”
路明非看着那张照片。泡面碗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他穿的T恤领口洗得发白,背后是老家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照片里的他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嘴上还挂着泡面汤的油光。那时候他觉得那张照片丢人,恨不得婶婶马上删掉。
现在他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人虽然邋遢,但至少不慌张。他不需要在乎自己走路的姿势,不需要在乎鞋里垫了什么,不需要在乎一个红头发的学姐会不会对他笑。他的烦恼是游戏里的BOSS没打过,泡面口味买错了,明天要不要早起去网吧占座。
才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照片里那个人已经很远了。
他把屏幕上的消息回了一条:“还行。没挂。”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又传来一阵夜训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的脚步跺在地上,震得窗户微微发颤。路明非闭上眼睛。他想起高中时候的军训——在小城的八月,太阳也很毒,但没有北方的太阳这么干。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站军姿站久了腰痛,和旁边同学偷吃零食被教官没收。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来首都。
他翻出暑假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婶婶偷拍的。她每次偷拍他都翻白眼,然后她就笑着说“留着以后给你媳妇看”。这句话从初中说到高中,每次他说“删了删了”她都说不删。路明非以前觉得她烦。现在他躺在一千公里外的一张陌生床上,忽然觉得那几张照片可能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连芬格尔的呼噜声都能把它盖住。
“还行。”
他说。
然后他就睡着了。
窗外,夜训的队伍已经散去。操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跑道尽头的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光晕在夜色里缩成很小的一团。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这里的九月,白天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夜晚却已经开始凉了,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南方湿润的晚风完全不一样。
但路明非睡得很沉。军训鞋里的卫生巾已经进了垃圾桶。枕头边的矿泉水瓶子静静地立着,瓶身上的水珠在暗夜里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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