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遗症
卫生巾事件的余波比路明非预想的要长。
头两天,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就是他就是他”“掏卫生巾那个”“听说还是垫在鞋里的”……路明非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快要被目光烧穿了。
到第三天,事情出现了新的变数。有人在学生群里给那个视频加了字幕,配了背景音乐——是《二泉映月》。视频里路明非弯腰掏鞋的动作被慢放了四倍,配上二胡凄凉的旋律,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掏卫生巾,像是在从脚底拔出一把看不见的剑。
这个版本比原版还火。芬格尔说转发量已经破了学校公众号单条推文的纪录。
“你他妈不是说你没写我吗?”路明非在床上冲着上铺吼。
“我没写。”芬格尔的声音从上铺悠悠地飘下来,“视频又不是我拍的,二胡也不是我配的。我只负责传播。”
“那传播了没有?”
“传了。”芬格尔说,“新闻自由。”
路明非把被子蒙在头上,决定从这一刻开始绝食抗议。但中午芬格尔带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回来放在他床头的梯子上,他就把绝食的事忘了。
到第四天,事情的性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路明非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明非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以为又要被调侃。结果那个男生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那卫生巾是什么牌子的?吸汗效果真的好吗?我也想试试。”
路明非愣住了。
“柔棉的,”他说,然后补了一句,“棉面要朝上。”
那个男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走了。
路明非忽然发现,自己被嘲笑的原因不是垫卫生巾这件事本身——而是被抓包。如果没被抓包,这个战略其实是可行的。每一个在军训场上受苦受难的新生都明白这一点。他们笑他,是因为他们也想过偷懒,只是不敢。而他敢了,还失败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路明非觉得好受了一点。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支撑他挺起胸膛走到训练场了。
二、渐入佳境
军训的第五天,路明非发现自己不再顺拐了。
不是因为他的协调性忽然变好了,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诀窍:在心里默念《魔兽世界》的raid节奏。“一”是主坦接怪,“二”是DPS开爆发,“三”是奶妈交大技能。左脚是主坦,右脚是DPS,手是奶妈——虽然他不知道手和脚到底怎么对应奶妈,但这个念头足够占据他的大脑,让他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紧张。不紧张的时候,他的四肢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听从号令。
教官在第六天休息的时候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三秒,说:“有进步。”
路明非站得笔直,等着后面那句“但是”。没有但是。教官说完就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是成就感。非常微小的一丁点,像沙漠里的一粒砂糖,但它确实是甜的。
那天下午,他甚至在队列里偷偷看了一眼隔壁排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就是军训第一天他踩了人家脚后跟的那个——然后发现那个男生也在顺拐。路明非盯着他看了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男生的左臂和左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同步摆动,像一台被黑客入侵的机器人。教官还没发现。
路明非犹豫了大概两秒,用气声喊了一句:“喂,你顺拐了。”
那个男生偏过头,眼角扫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不可能→我靠→真的诶”三个阶段的剧烈变化。他迅速调整了节奏,对路明非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谢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用的。尽管不是那种拯救世界的用,只是提醒别人顺拐的用。这种用很小,但至少不是零。
这个念头让他高兴了一整个下午。
收操的时候,他带着一身汗往回走,在校道上看到了楚子航。
楚子航正站在公告栏前面,往上面贴一张通知。他的动作很利落——揭掉旧通知,对齐新通知的四角,按平,一步到位。公告栏上其他通知都贴得歪歪扭扭,只有他贴的那张水平端正,四角没有一丝褶皱。
路明非从他背后走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楚子航的手指上有茧,是写字磨在中指侧面的那种。很厚的一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贴完通知,楚子航转身离开。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张通知——是学校风纪委员会关于周末宿舍卫生检查的通告。落款处已经有了楚子航的名字,字体方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路明非心想,这个人连写通告都这么认真。
三、校报
第七天晚上,芬格尔的“坑学弟计划”终于进入实质性阶段。
“明非,”芬格尔用一种罕见的温柔语气叫他的名字,“帮我个忙。”
路明非正趴在床上看手机,听到这个语气立刻警觉起来。入住614一周,他已经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芬格尔说话的语气越温柔,背后的事情越离谱。说“靠,起来”的时候,通常只是让他去打水;说“兄弟”的时候,可能要他帮忙取快递;说“明非”的时候——事情就大了。
“不帮。”路明非说。
“你还没听是什么事。”
“听了也不会帮。”
“校报这期要出一个军训专刊的增版,”芬格尔完全无视了他的拒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需要一篇深度报道,主题是‘新生的军训感悟’。我已经采访了八个人,还差一个。我觉得你特别合适。”
“我没什么感悟。顺拐算吗。”
“算。”芬格尔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了,“你还有什么,一起说。”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卫生巾算吗。”
“算——不过那个已经有人写过了。”芬格尔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说真的,我需要一篇不一样的。不是那种‘军训让我学会了团结和纪律’的废话。我要真实的。”
路明非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芬格尔一眼。
他很少在芬格尔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废柴,不是戏谑,是某种只在偶尔的瞬间才会浮上来的认真,像是他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你为什么会延毕?”路明非忽然问。
芬格尔正在打字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和军训有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问。”
沉默。隔壁宿舍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联机打游戏,大概是赢了。
“我大一那年,”芬格尔说,推了推眼镜,“校报做了一篇关于食堂卫生的报道。后厨照片拍得太清楚了,学校想压,我没让。后来那篇报道被校领导点名批评,说‘不符合正面宣传的导向’。我当时是校报的副主编,总编是大四的师兄,他已经保研了,不敢扛。我来扛了。然后那一年的优秀学生干部名额没了,预备党员名额也没了,后来几个本来说好的实习机会也黄了。”
他停了一下。
“本来这些也不至于毕不了业。但我后来一直在折腾校报,学分修得太慢。教务处说,你对校园媒体的贡献可以折算成实践学分,但必须满两学期的主编任职。我当了三个学期——第一学期副主编,后两个学期主编。等到第三学期结束,教务处的规定变了,说只能是主编任职第一个学期折算,第二个学期不算。我的实践学分就差了三分。”
“就因为这三分?”路明非说。
“就因为这三分。”芬格尔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道算错的数学题,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被磨了很久但还没被磨掉的倔。
“你后不后悔?”
芬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窗外操场上的探照灯正好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块苍白的长方形光斑。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个食堂后厨,后来确实整改了。”
路明非没有继续问。他趴在床上,看着芬格尔继续敲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芬格尔的黑框眼镜上,把他的眼睛遮在反光后面。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瘦高的学长看起来有点像一棵被风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吹的树——歪了,但没倒。
“新生的军训感悟,你想让我说什么样的?”路明非问。
“真实的就行。”芬格尔头也不抬。
路明非想了一会儿。
“那你写吧,”他说,“就说有个新生军训第一天顺拐,第二天被拍了视频在学生群里流传,第四天有人来问他卫生巾是哪个牌子的——他说柔棉的。”
芬格尔的键盘声停了。
“就这样?”
“就这样。”路明非说,“你还想要什么?”
芬格尔歪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拉出一个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标题就叫《关于军训,我学会了用卫生巾》。”他说。
“你他妈——”
“开玩笑的。”芬格尔说,“标题我会好好起的。”
结果第二天,校报公众号推了那篇报道,标题真的是《关于军训,我学会了用卫生巾》。署名处写着:校报记者团/路明非(口述)。
路明非在训练场休息时刷到这篇推送,差点把手机扔进操场边的排水沟里。
但有意思的是,这篇报道的阅读量比芬格尔那篇《偷懒技巧》还高。底下的评论有几十条,大部分在笑,有几条在说“这个新生太真实了”,还有一条写着“学弟加油,学姐挺你”——头像是诺诺。
路明非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他跟自己说,别多想。人家可能只是顺手评论一下,跟点赞一样。学姐挺你是标准句式,就等于说“已阅”。不代表任何意思。不代表任何意思。不代表任何意思。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站军姿。太阳还是那么毒,但他的后背挺得比昨天直了一点。
四、尾声
军训最后一天。
会操表演的时候,路明非站在方阵第三排左起第二个。早上他特意重新垫了一次卫生巾——这回是按照芬格尔后来补发的操作指南:棉面朝上,胶面朝下,垫一层薄纸板增加摩擦力。效果确实好多了,走了一上午也没滑。
会操结束,教官们列队离开操场的时候,有个女生忽然哭了。然后哭声像病毒一样传染,一整个方阵都开始吸鼻子。路明非没哭,但他看着郭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的时候,喉咙也有点发紧。
他跟自己说,你才认识了这个人十四天,别矫情。但他的脚底板还记得第一天站军姿时跑道被晒软的触感,耳朵里还记得郭教官吼“一二一”时那个破锣嗓子的频率。这些记忆跟他和婶婶一起看电视的暑假、和高中同学在网吧打游戏的周末之间隔了一整个宇宙,但它们是真的。
芬格尔说得对——不管结果怎么样,就是得经历一次。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新生们拎着军训服往回走,有人已经把上衣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被晒成两个色号的胳膊。路明非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路明非。”
他回头。诺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还是那面红色小旗。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用发卡夹在耳后,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没有穿背心和短裤,也许是别的。
“怎么了学姐?”路明非问。他现在可以直视诺诺的脸而不会结巴了,虽然心跳还是会加速,但至少面上能装得平静。这是他经过十四天军训和一次社死之后练出来的核心技能。
“没怎么。”诺诺说,“你好像不走顺拐了。”
“早就不了。”路明非说。
“会操我看了,走得还挺帅的。”诺诺笑了一下,抬手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瓶水你喝了没有?”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还记得那瓶水。
“还没。”他老老实实地说。
“留到最后会过期变质长毛的。”诺诺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矿泉水也是有保质期的。”
“我知道了。”路明非说。
诺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荡了一下,像一朵被吹开的栀子花。她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篇报道,写得真不错。”
“那是芬格尔写的。”
“我有内部消息,”诺诺朝操场出口的方向倒退着走了两步,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口述也是写。学弟加油。”
她挥挥手,转身跑掉了。红色的小旗从她手里伸出来,在梧桐树的绿荫里一明一灭。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点越来越远。他把手插进军训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盒已经用了一半的创可贴。纸盒的边缘被他磨起了毛。
他跟自己说,她只是来道个别。军训结束了,以后学生会不再来慰问,不在操场上发矿泉水,她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他每天必经的那条校道上了。一切都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她会继续当她的啦啦队长、学生会风云人物、恺撒的女朋友。他会继续当他的大一新生、计算机系路人甲、614宿舍芬格尔的室友。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军训鞋的鞋尖已经被磨出了毛边,右脚鞋底隐约还能看见一片没撕干净的白色胶痕。十四天前他在校门口拖着咔嗒作响的行李箱,心里想着“别挂了”。十四天后他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心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烫了。
他转身往回走。校报上那篇推文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是又有人点了赞。他没有去看是谁。
五、夜晚
晚上熄灯之后,芬格尔破天荒地没有打呼噜。
“明非。”
“嗯。”
“军训感悟那篇报道效果不错。”芬格尔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学校团委那边给我发了封邮件,说‘选题新颖,贴近学生生活’,想把这篇文章推荐到市里的高校校报评比。”
“你不是说会被删吗?”路明非问。
“这次没删。可能是因为你在文章结尾加的那句话。”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加过什么话。
芬格尔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困惑,接着说:“你昨天半夜爬起来,说漏了一句话没写进去。我开电脑给你加了。”
“我半夜爬起来过?”
“你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芬格尔说,“我怀疑你是在梦游。但我看你说的那句话挺有道理,就给你加上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训练场上站军姿,郭教官走到他面前,问他军训学会了什么。他在梦里回答了很长一段话,醒来忘了。
“我说了什么?”他问。
芬格尔拿起手机,调亮了屏幕,照着什么东西。
“文章的结尾,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路明非从未听过的认真语气念道。
“军训十四天,我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是用卫生巾垫鞋。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但每一个在训练场上站过军姿的人都知道,脚底板的水泡不是笑话。那些看起来荒唐的、上不了台面的、被做成表情包到处传的经验,有时候比官方的慰问和横幅更有用。因为它们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不一定好看,但它们管用。”
芬格尔念完,把手机屏幕扣下去。
黑暗重新落下来。路明非瞪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他不敢确定那是自己说的话——哪怕是梦话。这些话太认真了,太像一个真正的、有观点的人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
“可能是你在梦游的时候抄袭了谁。”芬格尔补了一句,“比如我。”
路明非想说“滚”,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芬格尔的声音里有某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某种被压得很轻很轻的欣慰。就像一个做了很久的废柴突然被告知,他教给别人的某个荒唐技巧真的派上了用场。
“芬格尔。”路明非说。
“嗯。”
“你那篇食堂后厨的报道,后来有人写过后续吗?”
黑暗里,芬格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吊儿郎当:“食堂整改完的第二年,换了新供应商,后厨又回去了。我本来想再写一篇,但那时候我在忙补考,就算了。”
然后他又说:“不过我拍了照片。新的蟑螂比旧的更肥,红烧之后大概很有嚼劲。”
路明非不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芬格尔说任何话都带着同一种真诚的腔调,无论那句话有多么离谱。但他知道,芬格尔当年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一定是非常认真的。
窗外,操场上的最后一盏探照灯熄灭了。九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得有点发干。路明非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侧过身,面对着墙。
枕头边放着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农夫山泉,红色瓶盖,透明瓶身。已经放了十几天了,水珠早就干了,瓶身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他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那瓶水。瓶身还有一点凉——大概是从床底下的阴影里汲取的凉意。窗外是干燥的秋风,远处是已经归于寂静的训练场,再远处是这座巨大城市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鸣笛。
路明非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诺诺说“矿泉水也有保质期”,又想起芬格尔说“真实的东西不一定好看,但它们管用”。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两个互相不服气的小孩,谁也不肯让步。
然后他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的觉,没有梦到自己半夜爬起来。但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牙膏,牙膏盖上印着一只卡通螃蟹。他盯着那只螃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暑假那张照片里他手里的泡面碗上也印着一只螃蟹。
大概只是碰巧。他想。
他把牙膏盖拧上,拿起毛巾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晒黑了至少两个色号,额角上有一道军训帽留下的白印。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这张脸和十四天前在地铁口拖着箱子傻站着的那个自己有了一点区别——至于区别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走回了宿舍。
芬格尔还在打呼噜。三长一短,稳定而持久。窗外,国庆的假期从今天开始。梧桐树哗啦啦地响着,银杏叶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
北国的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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