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村民大会

  村民大会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这三天里,林北和王婶没日没夜地赶工,把那200斤粉条全部做了出来。林北亲自用牛皮纸袋分装、贴标签、打包,又跑了一趟县城,把货发到了老周的仓库。

  老周办事爽快,货到当天就把钱打了过来。

  四千块,一分不少。

  林北看着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截了个图,存了下来。

  开会的这天晚上,村委会的大院里坐满了人。长条凳、塑料凳、小板凳,还有几个老汉直接坐在台阶上。男人们抽烟,女人们嗑瓜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大院的角落里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照着密密麻麻的人脸。

  林北站在院子前方,旁边是村长李德厚。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袋粉条样品,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

  李德厚先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林北想带着大家做粉条,用村口那口泉眼的水做。第一批做了一百斤,卖了,四千块钱。这是转账记录。”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晃了晃,然后放到桌上。

  “具体的事情,让林北自己说。”

  院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北。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

  他前世做房产中介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售楼处开过晨会,在几百个客户的推介会上讲过盘。但那些场合,他面对的是同事和客户,不是自己的乡亲。

  这些人的眼神不一样。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漠然的——还有一种,他太熟悉了,那是怀疑。

  林北没有用稿子,也没有用PPT。他只有一张嘴,一袋粉条,一张转账记录。

  “我今天说三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一,做什么。第二,怎么做。第三,赚的钱怎么分。”

  “第一,做什么。做粉条。但不是普通的粉条,是用村口那口泉眼的水做的粉条。我去县里化验过了,那水的水质特别好,偏硅酸含量接近矿泉水标准。用这水做的粉条,口感比普通水做的好得多。”

  他拿起那袋样品,拆开,取出一根干粉条,掰成两段,举起来让前面几排的人看。

  “你们都是吃了一辈子粉条的人,好东西孬东西,一吃就知道。我不多说了,等会儿每人发一小把,拿回去煮了尝。”

  院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站起来反对。

  林北继续说。

  “第二,怎么做。我不搞单打独斗,我要搞合作社。注册商标,统一品质,统一销售。你们出红薯、出人工,我出技术、出包装、跑销路。各家做的粉条,统一标准,统一检验,合格的才能用‘上塘’的牌子往外卖。”

  这句话刚说完,院子的后排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回头了。

  拍桌子的人叫刘老四,大名叫刘德胜,五十七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犟驴。他个头不高,壮实,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

  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长,虽然早就不是干部了,但嗓门和脾气一点没变。

  “林北!”刘老四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这是瞎折腾!我们祖祖辈辈种地,做什么粉条?卖给谁?”

  他这么一嚷,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附和声像开了锅一样涌出来。

  “就是,粉条谁不会做?凭什么买你的?”

  “万一赔了算谁的?”

  “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们凭什么信你?”

  几个老妇女也在后面嘀咕,声音不大,但句句扎耳朵:“这孩子从小就不靠谱,他爸在的时候就不省心……”

  林北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任何人,等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赔了算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我用我个人存款做担保。你们出人工、出红薯,我先付钱。不管粉条卖不卖得出去,你们的钱,我一分不少付。”

  院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响声。

  刘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林北把最后一件事说完。

  “第三,赚的钱怎么分。合作社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每卖出一斤粉条,成本刨掉,利润的百分之七十按你们交的红薯和人工分,百分之三十留给合作社做发展基金。”

  “等合作社做大了,这百分之三十里的钱,会拿来给大家分红、修路、盖学校,每一分钱怎么花的,公开透明,谁都查得到账。”

  他说完了。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钟。

  李德厚掏出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烟杆头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那就试试。”李德厚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老四“哼”了一声,站起来,推开人群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有几个村民也跟着走了。

  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林北注意到,第一批站起来围过来的,不是那些中年人,是几个年轻人。

  领头的是赵哥。

  赵哥大名赵志远,是老会计赵德厚的儿子,比林北大两岁,是林北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前几年去了省城打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除去房租吃喝,剩不下几个钱。

  他这次回村,是听林北说要做点事,特意请了假回来的。

  “林北,我跟你干。”赵哥的声音不高,但很踏实,“我别的不会,能开车。跑运输的事我包了。”

  另一个年轻人在旁边举手:“北哥,我跟你干。我在外面饭店打过工,会做菜,能做粉条配料。”

  “我也会。”

  “我也来。”

  林北数了数,一共五个年轻人。加上他和王婶,七个人。

  七个人,不多。

  但够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人群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林北、李德厚,还有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李德厚把烟杆里的灰磕干净,站起来。

  “刘老四那个人,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是坏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胆子小。”

  “我知道。”

  “那几个年轻人,你要带好。他们都是村里的后生,出去了又回来,不容易。”

  “我会的。”

  李德厚把烟杆别在腰上,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林。”

  “嗯。”

  “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把大家伙儿的钱赔了,我这村长不当了,也得找你算账。”

  林北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李叔,赔不了。”

  李德厚没再说话,背着手走进了夜色里。

  林北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白炽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月光从院墙上铺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冷白色。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上塘村集体经济收入:3,284,000元(存量)】

  【近期可预期增长:4,000元(已到账,待确认)】

  【宿主个人奖励累计:400元】

  四千块集体收入增长,四百块个人奖励。

  这是第一笔,不是最后一笔。

  林北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了土坯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味。村里的狗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林北躺在发霉的床上,想了很久。

  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王婶的手艺,有赵哥的运输,有那几个年轻人的力气。七个人,七双手,从一袋粉条开始,慢慢搭起一个合作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刘老四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犟老头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也可能会是第一个尝到甜头的人。

  林北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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