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定在三天后的晚上。
这三天里,林北和王婶没日没夜地赶工,把那200斤粉条全部做了出来。林北亲自用牛皮纸袋分装、贴标签、打包,又跑了一趟县城,把货发到了老周的仓库。
老周办事爽快,货到当天就把钱打了过来。
四千块,一分不少。
林北看着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截了个图,存了下来。
开会的这天晚上,村委会的大院里坐满了人。长条凳、塑料凳、小板凳,还有几个老汉直接坐在台阶上。男人们抽烟,女人们嗑瓜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大院的角落里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照着密密麻麻的人脸。
林北站在院子前方,旁边是村长李德厚。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袋粉条样品,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
李德厚先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林北想带着大家做粉条,用村口那口泉眼的水做。第一批做了一百斤,卖了,四千块钱。这是转账记录。”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晃了晃,然后放到桌上。
“具体的事情,让林北自己说。”
院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北。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
他前世做房产中介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售楼处开过晨会,在几百个客户的推介会上讲过盘。但那些场合,他面对的是同事和客户,不是自己的乡亲。
这些人的眼神不一样。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漠然的——还有一种,他太熟悉了,那是怀疑。
林北没有用稿子,也没有用PPT。他只有一张嘴,一袋粉条,一张转账记录。
“我今天说三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第一,做什么。第二,怎么做。第三,赚的钱怎么分。”
“第一,做什么。做粉条。但不是普通的粉条,是用村口那口泉眼的水做的粉条。我去县里化验过了,那水的水质特别好,偏硅酸含量接近矿泉水标准。用这水做的粉条,口感比普通水做的好得多。”
他拿起那袋样品,拆开,取出一根干粉条,掰成两段,举起来让前面几排的人看。
“你们都是吃了一辈子粉条的人,好东西孬东西,一吃就知道。我不多说了,等会儿每人发一小把,拿回去煮了尝。”
院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站起来反对。
林北继续说。
“第二,怎么做。我不搞单打独斗,我要搞合作社。注册商标,统一品质,统一销售。你们出红薯、出人工,我出技术、出包装、跑销路。各家做的粉条,统一标准,统一检验,合格的才能用‘上塘’的牌子往外卖。”
这句话刚说完,院子的后排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回头了。
拍桌子的人叫刘老四,大名叫刘德胜,五十七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犟驴。他个头不高,壮实,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
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长,虽然早就不是干部了,但嗓门和脾气一点没变。
“林北!”刘老四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这是瞎折腾!我们祖祖辈辈种地,做什么粉条?卖给谁?”
他这么一嚷,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附和声像开了锅一样涌出来。
“就是,粉条谁不会做?凭什么买你的?”
“万一赔了算谁的?”
“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们凭什么信你?”
几个老妇女也在后面嘀咕,声音不大,但句句扎耳朵:“这孩子从小就不靠谱,他爸在的时候就不省心……”
林北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任何人,等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赔了算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
“我用我个人存款做担保。你们出人工、出红薯,我先付钱。不管粉条卖不卖得出去,你们的钱,我一分不少付。”
院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响声。
刘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
林北把最后一件事说完。
“第三,赚的钱怎么分。合作社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每卖出一斤粉条,成本刨掉,利润的百分之七十按你们交的红薯和人工分,百分之三十留给合作社做发展基金。”
“等合作社做大了,这百分之三十里的钱,会拿来给大家分红、修路、盖学校,每一分钱怎么花的,公开透明,谁都查得到账。”
他说完了。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钟。
李德厚掏出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烟杆头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那就试试。”李德厚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老四“哼”了一声,站起来,推开人群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有几个村民也跟着走了。
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林北注意到,第一批站起来围过来的,不是那些中年人,是几个年轻人。
领头的是赵哥。
赵哥大名赵志远,是老会计赵德厚的儿子,比林北大两岁,是林北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前几年去了省城打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除去房租吃喝,剩不下几个钱。
他这次回村,是听林北说要做点事,特意请了假回来的。
“林北,我跟你干。”赵哥的声音不高,但很踏实,“我别的不会,能开车。跑运输的事我包了。”
另一个年轻人在旁边举手:“北哥,我跟你干。我在外面饭店打过工,会做菜,能做粉条配料。”
“我也会。”
“我也来。”
林北数了数,一共五个年轻人。加上他和王婶,七个人。
七个人,不多。
但够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人群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林北、李德厚,还有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李德厚把烟杆里的灰磕干净,站起来。
“刘老四那个人,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是坏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胆子小。”
“我知道。”
“那几个年轻人,你要带好。他们都是村里的后生,出去了又回来,不容易。”
“我会的。”
李德厚把烟杆别在腰上,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林。”
“嗯。”
“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把大家伙儿的钱赔了,我这村长不当了,也得找你算账。”
林北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李叔,赔不了。”
李德厚没再说话,背着手走进了夜色里。
林北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白炽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月光从院墙上铺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冷白色。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上塘村集体经济收入:3,284,000元(存量)】
【近期可预期增长:4,000元(已到账,待确认)】
【宿主个人奖励累计:400元】
四千块集体收入增长,四百块个人奖励。
这是第一笔,不是最后一笔。
林北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了土坯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味。村里的狗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林北躺在发霉的床上,想了很久。
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有王婶的手艺,有赵哥的运输,有那几个年轻人的力气。七个人,七双手,从一袋粉条开始,慢慢搭起一个合作社。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刘老四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犟老头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也可能会是第一个尝到甜头的人。
林北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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