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原本没打算去那个会。
是李德厚拉他去的。头天晚上村长骑着自行车到土坯房,推开门就说:“明天县里开乡村振兴项目对接会,你跟我去。”林北正趴在桌上算账,头都没抬:“不去。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李德厚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村里就你一个能写会算的,你不去谁去?”
大巴上,林北抱着那袋粉条样品,靠着车窗打盹。李德厚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车厢里坐满了人,有村干部、有养殖户、有种粮大户,都是去县里碰运气的。
会场的酒店大堂挂着大红横幅——“全县乡村振兴项目对接洽谈会”。签到处排着长队,林北和李德厚排在最后面,等了十几分钟才领到资料袋。袋子里是厚厚一沓项目手册和申报表,林北随手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
会场设在一楼的多功能厅,摆了三十多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单位的代表——县发改委、农业农村局、文旅局、招商局,还有七八个乡镇的招商办。来的人比林北想象的多了不少,几百号人把会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会议盒饭的油腻味。
李德厚一进门就被人拉走了。林北一个人抱着粉条在会场里转了一圈,听了几耳朵。光伏发电、乡村旅游、大数据平台、冷链物流——台上的项目一个比一个“高大上”,PPT做得花团锦簇,投资额动辄上千万。
他坐在最后一排,把粉条放在脚边。
台上的项目跟他没什么关系。光伏要的是荒山荒坡,上塘村的山倒是不少,但全是基本农田保护区;乡村旅游要的是景点和民宿,上塘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大数据平台更不用提,那是给县里领导看的面子工程。
他就坐在那里,听了一上午的“高大上”。
快中午的时候,自由对接环节开始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展台,有人递名片,有人递方案,有人拉着招商办的人不放。林北站起来,拿起那袋粉条,穿过人群,走向一个他盯了一上午的展台——县农业农村局。
展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科长,表情淡淡的,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材料;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科员,戴眼镜,圆脸,桌上摊着一本《全省“一村一品”政策汇编》,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林北把粉条放到桌上。
“你好,我是上塘村的。这是我们村自己做的泉水红薯粉条。”
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袋粉条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去继续翻材料。年轻科员倒是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拿起那袋粉条看了看包装。
“上塘村?哪个乡镇的?”
“上塘村就是上塘村。还没撤并。”
年轻科员拆开封口,取出一根粉条,掰了一小段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又嚼了两下,把粉条咽下去,看了林北一眼。
“你这粉条不错。比我在超市买的那些都好。”他的语气真诚,不像是在客套。
“水好。我们村有口泉眼,偏硅酸含量接近矿泉水标准。”
年轻科员点了点头,翻了几页那本政策汇编,手指在一段文字上点了点。“我们这有个政策——‘一村一品’扶持资金,最高二十万,需要村集体申报。你们村这个粉条,符合‘一村一品’的方向。”
林北的眼睛亮了。二十万。加上他手里借来的八万二,改造车间绰绰有余。
“申报需要什么条件?”
“村集体牵头,有产业基础,有发展规划,有带动农户增收的机制。”年轻科员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申报指南,推到林北面前,“你先看看这个。符合条件的,下周有现场评审,专家组来考察,你们村得拿出完整的方案。”
林北接过那份指南,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申报条件、评分标准、所需材料——产业发展规划、财务报表、带动农户明细、村集体决议文件,厚厚一沓。
“下周几?”
“下周三。”
林北把指南折好揣进兜里,把那袋粉条留在桌上:“这个送给你们尝尝。下周评审,我会带着方案来。”
年轻科员笑了,把那袋粉条收进抽屉里。“我是王瑞,农业局乡村产业发展科的。你回去好好准备,专家组提问很细的。”
林北转身走出展台,穿过人群去找李德厚。老头正站在角落里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看见林北走过来,停了下来。
“咋样?”
“有戏。”林北把那份申报指南递给他,“‘一村一品’扶持资金,最高二十万,下周三评审。”
李德厚接过指南,眯着眼睛看了看,又还给林北。“二十万,够不够?”
“够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阳光白花花的,林北眯了眯眼。李德厚走在他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大巴上,林北把那份申报指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产业发展规划”后面画了一个圈——这是评审的核心,专家组看的就是这个东西。你的产业有没有前景,你的规划靠不靠谱,你有没有能力把事情做成,全在这一份方案里。
他前世做中介的时候写过无数份营销方案,但写产业发展规划是头一回。产品定位、市场分析、财务测算、风险控制——每个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是不是能打动专家组,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大巴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北跳下车,直接去了作坊。
王婶正在收拾晾晒架,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县里开会开出啥名堂了?”
“二十万。”林北说。
王婶的手顿住了。
“啥?”
“‘一村一品’扶持资金,最高二十万。下周三评审。”
王婶把手里的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十万,够咱们把作坊好好拾掇拾掇了。”
“够。”林北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笔,在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三个字——“申报书”。
灯光昏黄,作坊里只剩下林北一个人。
王婶走了,赵哥走了,那几个妇女也走了。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晾晒架上挂满了粉条,在空气里轻轻晃动着。
林北趴在操作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申报指南,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提纲,然后往里面填内容。
“一、上塘村基本情况。”人口、耕地、产业现状。他知道这些数字不够漂亮,但他要让专家组看到这些数字背后的潜力。
“二、产业发展现状。”粉条作坊、产量、销售额、带动农户数。他把老周的订单和万家福的协议写进去,把百分之七十的复购率加粗。
“三、发展规划。”用泉水做核心卖点,打造“上塘”品牌,从粉条延伸到其他农产品。一期改造车间申请SC认证,二期扩产能建标准化生产线,三期拓展渠道做品牌。他把自己脑子里想了无数遍的那个路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四、资金使用计划。”SC车间改造、设备采购、包装升级、品牌推广。
“五、预期效益。”年产值、带动就业、农户增收。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不是想怎么写才漂亮,是想怎么写才真实。专家组见过太多吹得天花乱坠的项目,他要让他们相信,上塘村的粉条不是PPT上的项目,是锅里的粉条,是晾晒架上的粉条,是已经卖出去的那几百斤粉条。
写到半夜的时候,林北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笔记本上写了十几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剩下的,就是往里面填肉。
他站起来,走到作坊门口,推开铁皮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月亮挂在天上,把作坊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方方正正,像一块地基。
林北靠着门框,看着月光下的村庄。
二十万。下周三。六天时间。
他要拿出一份让专家们眼前一亮的方案。不是因为他会写,是因为上塘村真的有东西值得写。
身后,晾晒架上的粉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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