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写方案

  林北把自己关在土坯房里写了三天。

  第一天,他写废了两版。第一版写得太实,满篇都是“我们有多少亩地、多少户农户、年产多少斤粉条”,读起来像乡镇工作汇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第二版又写得太虚,满篇都是“乡村振兴”“产业兴旺”“共同富裕”,口号喊得山响,但落到具体怎么干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们将积极探索”“我们将努力推进”之类的空话。

  他把这两版都撕了。

  第三天傍晚,他泡了一碗粉条,蹲在门槛上吃。碗里的粉条是用泉水做的,透亮、Q弹,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他吃着吃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专家组每天看好几十份申报材料,县里的、镇上的、村上的,大家写的都差不多:我们有地、有人、有决心。凭什么记住上塘?

  他放下碗,盯着碗里那根粉条。半透明的粉条在面汤里微微卷曲,像一根琥珀色的细线。真正让这根粉条不一样的,不是粉条本身,是水和手艺。水是上塘村独有的,化验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偏硅酸28.6;手艺是王婶几十年的老手艺,机器做不出来,工业化复制不了。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才是上塘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林北回到桌前,把第三版草稿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张白纸。

  他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上塘·山泉水传统粉条——不可复制的地理标志产品。”然后往下写:水是老天爷赏的,换了地方就不是这个味;手艺是时间养的,机器做不出这个口感;原产地,就是最大的护城河。

  写完这一段,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继续写。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像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水哗哗地往前流。他不写“我们有多努力”,写水质的检测数据;不写“我们有信心”,写复购率;不写“我们将如何”,写已经卖出了多少斤、进了哪些渠道、客户怎么说。

  写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北放下笔,把前三版并排摆在桌上。第一版像工作报告,第二版像宣传标语,第三版太平淡,第四版终于像一份能拿出手的方案。

  土坯房的窗户外面,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瓦片缝隙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像一把尺子。

  林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界面——村集体收入累计增长,那个数字从三十二万跳到了三十七万。不到一个月,五万多的增长,系统没弹提示,还没到里程碑。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不是系统给的灵感,是他自己想到的。

  申报名额全县只有十个,上百个村子在抢。

  出发前一晚,林北在作坊里把方案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数据错误。王婶还没走,在操作台那边把淀粉缸的盖子一个一个盖好,盖完了也不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婶,明天评审,您跟我去不去?”

  “我去干啥?我又不会说话。”

  “您不用说话,您往那一站,就是上塘粉条的活招牌。”

  王婶笑了,摆了摆手,继续盖缸盖。盖完最后一个,她直起腰,擦了擦手:“小林,那个方案,能成不?”

  “能成。”

  林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王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刘老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

  “四叔?您怎么来了?”

  刘老四没看林北,眼睛在作坊里扫了一圈。晾晒架上挂满了粉条,操作台上码着包好的成品,墙角的那摞牛皮纸袋又高了一截。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袋样品上。

  “明天那个评审,我跟你去。”刘老四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

  林北愣了一下。

  “你去干啥?”

  “我去给你站台。”刘老四把中山装的扣子系上,又解开,又系上。“你是毛头小子,人家凭啥信你?我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生产队长,县里农业局的人我认识好几个。我往那一站,说句话,比你写十页纸管用。”

  王婶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刘老四,你认识的那几个人,早退休了吧?”

  刘老四脸一黑:“退是退了,但面子还在。”

  林北看着他。刘老四的头发像是刚染过的,黑得不自然,中山装虽然旧了,但熨得很平,领口别着一枚不知哪个年代的老党徽。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为了给村里争那个二十万的名额,把自己收拾得像去相亲。

  “行。”林北说,“四叔跟我去。”

  评审在县农业局三楼会议室。林北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个村来申报项目的,手里都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有人在背稿子,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烟草味。

  刘老四跟在林北后面,表情严肃,像参加追悼会。

  轮到上塘村的时候,林北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评审组组长是农业局分管副局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不怒自威。旁边坐着四个科室负责人,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在展台见过的年轻科员王瑞,坐在最边上,负责记录。

  林北把申报材料每人发了一份,然后站到投影幕前,手里没有稿子。

  “各位专家,我是上塘村的林北。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山泉水传统粉条:一个不可复制的地理标志产品’。”

  他没有从“我们村有多少人口、多少耕地”说起。他从一瓶水说起。

  “我们村有一口泉眼。这口泉的水质,县里检测过,偏硅酸含量28.6,接近矿泉水标准。”他把检测报告的复印件翻到那一页,举起来让每个人看清,“用这个水做的粉条,复购率百分之七十。”

  周副局长翻着材料,听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林北继续往下讲。他不讲空话,只讲数据和事实。多少斤、多少钱、多少农户、多少复购,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讲到发展规划的时候,他没有画大饼,只说了一年内要做成哪几件事——申SC证、改车间、扩产能、进超市。一年,就四件事。

  “你说这个水好,”周副局长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但你怎么保证,别人不能用这个水?”

  “这水在我们村的地底下,别人用不了。”

  “我是说,如果别人也找到类似的水源呢?”

  林北想了一下。“那就要看手艺。我们的粉条是纯手工做的,王婶做了二十多年,火候、配比、晾晒的时间,全是经验。机器可以复制工艺,复制不了手感。”

  周副局长没再问。

  刘老四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轮到“村集体代表发言”环节时,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是刘德胜,上塘村的老生产队长。”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北这孩子回村做粉条,我一开始是反对的。我反对,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不行。但这一个月,我看他在地里看红薯,在作坊里盯粉条,一趟一趟往县城跑。他手上磨的泡比谁都多。”

  他顿了顿。

  “我今年五十七,在上塘村住了五十七年。我没见过谁能把这村子的东西卖出县城。林北卖出去了。所以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替他说好话,是替上塘村说一句话——这个项目,给上塘,亏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翻开申报材料又看了一遍。王瑞在旁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响。

  “结果下周公布,回去等通知。”

  林北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和刘老四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村子已经汇报完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刘老四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林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出了农业局大门,刘老四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北。

  “你说的那个什么偏硅酸,是真的?”

  “报告在那儿,假不了。”

  “你说的那个复购率,也是真的?”

  “老周那边的数据,假不了。”

  刘老四点了点头,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呼了一口气:“那就等吧。”

  回村的大巴上,刘老四靠着椅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今天把那几根黑头发染得很认真,但在阳光下,发根还是白的。

  林北看着窗外。田野、山坡、电线杆,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他想起昨晚写方案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别人教的,是他自己想到的。上塘村的核心竞争力不是粉条,是水和手艺。这个判断,在评审会上得到了验证,专家们感兴趣的不是粉条能卖多少钱,是这个东西为什么只有上塘能做。

  林北闭上眼,靠着车窗,和大巴的颠簸一起晃。耳边的鼾声此起彼伏——刘老四打着舒缓而不规律的呼噜,邻座有人发出更加粗犷的节奏。申报材料还抱在怀里,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二十万还没到手,评审结果还没出来,但他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碰运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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