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三刻。
陋巷深处的那间茅草屋外,气氛已经不能用“肃穆”来形容,简直是“朝圣”。
当朝丞相李道衍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皇城司指挥使……这一串名单若是报出来,足以让半个汴京城抖三抖。此刻,这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权贵们,却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手里捧着厚礼,脚下踩着泥泞,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因无他——昨夜北狄王子暴毙,今晨边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已至,北狄大军压境,扬言要大梁拿“云先生”的人头来祭旗。
而这位“云先生”,此刻正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把光秃秃的无弦琴,睡得天昏地暗。
“相爷,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户部尚书压低声音,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篱笆墙,满脸嫌恶,“云氏不过一介草莽,若是陛下知道我等在此久候,怕是要怪罪。”
“闭嘴。”李道衍低喝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四周,“昨夜陛下在樊楼,可是亲眼看着那女人跳下去的。你以为她是草莽?她是陛下埋在民间的‘刀’!”
话音刚落,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疏桐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鸦青色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宿醉特有的红晕,眼神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哟,李相爷这是带人来抄家,还是来送葬?”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沙哑,完全没有半点“国士”的风范。
李道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容:“云先生,北狄大军压境,陛下忧心忡忡。下官等人特来请教退兵之策。”
“退兵?”云疏桐踉跄着走到院中的石桌旁,随手抓起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算盘,在手里转得飞快,“几十万大军开过来,吃得多拉得多,还没打起来呢,粮草就得先耗死一半。你们慌什么?是怕我大梁的边防军太闲,想去边境刷经验值?”
兵部侍郎脸色一白,忍不住上前一步:“先生有所不知,北狄此次联合了西域诸国,若是两面夹击……”
“联合?”云疏桐嗤笑一声,随手捡起一块碎石,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潦草,但画出的线条却精准得可怕。
眨眼间,一幅《西域诸国兵力部署与水文图》跃然地上。山川走势、河流流向、兵力分布,甚至连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偷袭,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西域诸国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云疏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图,石子划过,抹掉了几个国家的名字,“楼兰王贪财,龟兹王好色,于阗王多疑。只要派个伶人去给楼兰王唱首曲子,再送龟兹王十个美人,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还需要北狄联合?”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女人,连西域各国的内斗都算得一清二楚?
“那……这金子……”李道衍看着手下抬上来的箱子,有些尴尬地打开,里面金光灿灿,全是上等金锭。
云疏桐却像是没看见那箱金子,她踉跄着走到酒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然后抹了抹嘴。
“这金子,就当是你们的听课费吧。”她打了个响指,抱着无弦琴转身就往屋里走,“今日乏了,明日再来。记住,下次来别带金银,带酒。我不收破烂,只收好酒。”
“恭送先生!”
大臣们齐刷刷鞠躬,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直到那扇破门再次关上,才敢直起腰,看向丞相。
李道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陛下让我们来请的人。咱们这群老家伙,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壶酒值钱。”
……
屋内。
云疏桐靠在门后,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眼神清明锐利如鹰。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幅被她随手画出的地图,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
“陛下……”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把这群老狐狸都赶到我门前,是想让我帮你剪羊毛,还是想让我帮你磨刀?”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扣在窗台上。
“咚。”
一声轻响,穿透墙壁,传到了隔壁尚未离去的李道衍耳中。
李道衍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紧闭的窗户。
他头皮发麻,低喝一声:“走!”
带着众人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
傍晚时分。
一辆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陋巷口。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俊美却阴鸷的脸——正是九皇子萧执。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到茅屋前,屈指敲门。
“咚。”
门内传来同样的叩击声,不差分毫。
萧执笑了,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云疏桐正坐在黑暗中,怀抱无弦琴,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层霜雪。
“陛下是来收债的?”云疏桐头也不回,“昨日的酒钱,可还没付清。”
“朕是来送礼的。”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随手扔在桌上,“李道衍那老东西,今早在你这吃了瘪,下午就去太后那儿告状,说你妖言惑众,妄议朝政。”
云疏桐轻笑一声,指尖划过琴面,发出一阵空灵的回响。
“哦?那陛下是来拿人的?”
“拿人?”萧执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危险,“朕是来请你入局的。太后想借北狄的手除掉你,朕想借你的手……除了太后。”
云疏桐侧过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条件是什么?”
“辅政大臣。”萧执直视她的眼睛,“朕登基后,留你一个位置。不是皇后,是摄政女官。这天下,你我共治。”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云疏桐抽回手,抱起无弦琴,站起身。
“成交。”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清冷而张扬。
“不过陛下,丑话说在前头。这龙椅若是坐歪了,我可是会连人带椅子一起掀了的。”
萧执大笑,笑声在陋巷中回荡。
“朕,拭目以待。”
——棋局已开,执棋者,终将互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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