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早上,苏晚宁到公司的时候,屏幕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雾蓝色的,正方形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离项目上线还有三天。今天是倒数的第三天。”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笔记本的封底上。封底已经有了薄荷绿、樱粉、珊瑚粉、藕荷、雾蓝。五张。从六天到三天,每一天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天的数字都在变小。她把手指按在“三”上,轻轻摸了摸。三天以后,那个数字会变成零。便利贴会消失,但他的手不会。他会站在她面前,不用再隔着屏幕,不用再隔着天台的窗户,不用再隔着总监和实习生的身份。
上午,发布会的第二次彩排。这次是全要素彩排——灯光、音响、PPT、讲稿,全部按正式发布会的标准来。顾深站在台上,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
苏晚宁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周牧、陆心怡,还有几个项目组的同事。顾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沉、更稳,带着一点会场的回音。他讲数据、讲用户、讲增长,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每一段逻辑都严密。苏晚宁看着他,他偶尔看她一眼,很快移开,像怕被人发现。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视线每次落在她身上,语速就会慢半拍。
彩排结束后,周牧上台和顾深讨论技术细节。苏晚宁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把笔记本翻开,封底的便利贴露出来。她一张一张地看,从二十天到三天,十七个早晨,十七种颜色。她想,以后没有便利贴了,她还会每天早上一到公司就先看屏幕吗?也许会。习惯很难改。就像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在天台上等他,习惯了每天晚上语音开着听他呼吸,习惯了每天睡前想他一遍。这些习惯,比便利贴更难改。
手机震了一下。
深蓝:你今天在台下一直在看我的领带。
夜莺不睡觉:嗯。藏青色很好看。
深蓝:你喜欢藏青色?
夜莺不睡觉:喜欢你系的颜色。
那边沉默了几秒。
深蓝:明天系你喜欢的颜色。
苏晚宁把手机握在手心。
2.
中午,苏晚宁在天台上吃饭。顾深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他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保鲜盒——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小盒米饭。他昨天说换菜,今天换了。从红烧换成糖醋,排骨还是排骨,但味道不一样了。
“你今天彩排的时候,语速比昨天慢了。”苏晚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醋的,酸甜的,比红烧更开胃。
“因为你在看我的领带。”
“你看我了?”
“嗯。你在看我的时候,我就想多看一会儿你。语速就慢了。”
苏晚宁低下头,嘴角弯着。“那你明天彩排的时候别看我。”
“为什么?”
“因为语速慢了,别人会觉得你准备不充分。”
“别人不会注意到。只有你会。”
苏晚宁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你也吃。”
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他没有帮她别。因为今天风不大,也因为昨天他帮了,今天不好意思再帮。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想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3.
下午,苏晚宁在工位上写发布会后的个人总结。她写了改,改了写,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心境不对。她写的是工作总结,但脑子里全是发布会以后的事。发布会以后,他调岗了。她不用再叫他总监了。他们可以在公司里正大光明地说话了。不用再躲在天台上,不用再把批注写在报告最后一行。
手机震了一下。
深蓝:个人总结写完了吗?
夜莺不睡觉:还没。不知道怎么写。
深蓝:写你真实的想法。
苏晚宁看着“写你真实的想法”这行字。真实的想法是——我不想写总结,我想写你。但她不能。总结是要交给公司的,交给公司的东西不能有“你”。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通过本次项目,我深刻认识到数据驱动的重要性……”敲完又删了,太假了。她又敲:“用户测试是产品成功的关键……”敲完又删了,太干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手机又震了。
深蓝:卡住了?
夜莺不睡觉:嗯。
深蓝:那就先不写。明天再写。
苏晚宁把文档关了。听他的,明天再写。她从来不把工作拖到明天,但他说“明天再写”,她就明天再写。不是因为她懒,是因为她信他。
4.
晚上,苏晚宁站在顾深家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头发吹过,蓬松的。她换了鞋——那双粉色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标签已经拆了,鞋底有穿过的痕迹。她每天都来,每天都穿。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桌上还有那束花,白色的,小小的,已经开了。花瓣比昨天更舒展了。
“花开了。”苏晚宁坐下来。
“嗯。今天早上开的。”
“你给它浇水了?”
“嗯。查了一下,这种花喜水,每天浇一次。”
苏晚宁低下头,闻了闻。还是没有香味,但花瓣更白了,像刚洗过的棉布。“你查了?你连养花都要查?”
“没养过。怕养死了你不高兴。”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你怕我不高兴?”
“嗯。”他给她盛了一碗汤,“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你不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弯。我看得出来。”
苏晚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清淡的,有一点点胡椒的辣。“我什么时候不高兴过?”
“上周二。那天中午我没上天台。”
“那天你在开会。”
“我知道。但你还是不高兴了。”
苏晚宁低下头。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他看出来了。她那天中午一个人在天台上吃饭,没有等他。她吃了十分钟就走了,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那天在窗户后面看我了?”她问。
“嗯。你在天台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挥手。”
苏晚宁把汤碗放下。他连她有没有挥手都记得。她每一天在天台上吃饭,吃完走的时候都会朝他的方向挥一下手。那天她没有,因为她不高兴。他看到了。他不只是看到了,他还记住了。
“顾深。”
“嗯。”
“你记了多久了?”
“从你第一天在天台上挥手的那天起。”
5.
吃完饭后,顾深洗了碗。苏晚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把今天那张便利贴从笔记本上揭下来,拿在手里——雾蓝色的,写着“三天”。她走到他身后,把便利贴贴在他背上。他转过身,手还湿着。
“你贴了什么?”
“便利贴。今天的。”
他伸手去够,够不到。苏晚宁笑了。她从他背上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他胸口。“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三天。”
“嗯。三天以后,你就不用贴便利贴了。”
“我还可以贴。”
“贴哪里?”
“贴你家冰箱上。”
苏晚宁愣了一下。“我家冰箱?”
“嗯。以后每天早上在你家冰箱上贴一张。”
“贴什么?”
“贴今天的菜。比如‘糖醋排骨’‘红烧排骨’‘番茄炒蛋’。”
苏晚宁笑了。“那你要每天做菜?”
“嗯。每天都做。”
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很轻,很软。
“你的睫毛好长。”她说。
他没有动。她把手收回去,低下头。她的心跳很快。
“苏晚宁。”
“嗯。”
“以后,每天都来。”
“好。”
6.
苏晚宁走的时候,顾深送她到门口。她换了鞋,那双粉色的拖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她弯下腰,把拖鞋摆正。他蹲下来,手覆在她的手上。
“明天不用脱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你来了就不用走了。”
苏晚宁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你明天留我过夜?”
“嗯。”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薄薄的皮肤下面,像有火在烧。
“你认真的?”她问。
“嗯。从第一天就想。但一直不敢说。”
苏晚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明天。”她说,“明天我留下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她转过身,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弯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了。苏晚宁靠在电梯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暖,他的掌心有薄薄的汗。他紧张,她也紧张。
7.
晚上,苏晚宁上线。深蓝已经在组队房间里了。语音开着,苏晚宁靠在沙发上。
“你今天说明天留我过夜。”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拖鞋?”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去买的。”
苏晚宁把抱枕搂在怀里。她第一次去他家是上周四,他胃疼的那天。他那天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还是在她走了以后去买了拖鞋——粉色的,大了一码。他等她下次来。他等了那么多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来?”她问。
“不知道。但我想让你来。”
苏晚宁把脸埋进抱枕里。
“顾深。”
“嗯。”
“你明天做什么菜?”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那天晚上,语音没有挂。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也听着自己的,慢慢变轻,慢慢变稳。两条呼吸缠绕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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