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原生家庭

  天色已完全黑透。

  宋江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他今日在衙门里忙了一整天,先是誊抄了几份防御梁山的文书,又帮着时文彬处理了几桩田产纠纷的卷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那张黑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

  原本,他想回自己在县里的住处,但想到中秋都没有回家,就打算回村里看一看。

  可刚走到庄院门口,一股浓烈的羊肉膻香气就直往他鼻子里钻。

  “吃什么啊!”

  那香气混着酒味和葱花的鲜香,刺激得他肚子叫得更响了。

  “怎地今日宰羊了?”

  宋江把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然后大步跨进院子里,扯开嗓子就笑骂起来:“你们这些杀才!怎么说宰羊就宰羊,也不等俺回来?俺在县衙里饿了一整天,你们倒在家里吃独食!”

  他这话音刚落,堂屋的门帘子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只见宋太公拄着竹杖站在门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不悦。

  “阿爹?”

  “我儿回来了?”宋太公冷哼一声,“哼!你还知道回来!”

  宋江被老爷子这一顿抢白噎得愣在了原地。可宋太公根本不容他开口。

  “中秋节你都不回来,你老子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闷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倒好,在外头跟你的那些好汉弟兄们厮混,把家当成了客栈!三年前你跟老朽说要断绝关系,如今看来你是当真的了?”

  宋江那张黑脸上难得露出窘迫之色,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娃儿似的站在那里,嘴里支支吾吾起来。

  “父亲,衙门里公务繁忙,儿子实在是脱不开身……况且那断绝关系的事,不过是……”

  “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公人看,对吧?”太公冷笑一声,“你也莫怪你老子宰羊不叫你,这羊是替你宰的,我替你宴请你的江湖兄弟呢。”

  “兄弟?”宋江抬起头来,一时警铃大作。

  莫非是晁盖他们下山了?

  正想着,堂屋的帘子又被人掀开了。张文远端着一碗酒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写着被酒气熏出来的红润,走路时脚步轻快得很。

  他借着院子里灯笼的光看清了宋江的模样,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宋江哥哥?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太公方才还念叨你来着,说这羊炖得烂透了,你不回来吃实在可惜。”

  宋江看见张文远从自己家堂屋里走出来,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他记得张文远今日确实说过要去乡下发文书的,没想到他竟跑到自己家里来了。

  “文远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张文远还没答话,太公就先替他回答了。老人家拿竹杖指了指张文远,语气里头那股子赞许的劲头毫不掩饰。

  “怎么,老朽请张押司吃顿便饭还要跟你报备不成?人家年纪比你轻,见识却比你强出十倍!今日在村口酒铺老朽与他偶遇,听他谈古论今,说得头头是道,比你这闷葫芦强了不知多少。你若有人家一半的能耐,老朽也不至于整日替你操心!”

  而宋江被自家老爹当着张文远的面数落得一文不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张文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他解围。他把手里的酒碗递到宋江面前,“太公这话折煞晚辈了。宋江哥哥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仗义疏财,郓城县方圆百里提起宋押司的大名谁不翘个大拇指?晚辈不过是多读了几本闲书,嘴皮子利索些罢了,哪里比得上哥哥的真本事。太公莫要再夸了,再夸晚辈都不敢再登宋家的门槛了。”

  太公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拿竹杖在宋江腿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看人家张押司多会说话,你学着点!还杵在那里做甚?进来吃酒!”

  宋江这才如蒙大赦般地跟着两人进了堂屋。他挑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下,宋清替他摆好酒碗,又夹了几块羊肉搁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宋江饿得很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夹起一块羊肉就塞进嘴里。

  老爷子则又把话题拉回到方才的事情上,他看着张文远,“贤侄啊,你放心,有老朽在,四郎绝不敢偷奸耍滑。你要是缺人手,庄上的庄客随你挑,要是缺本钱,老朽也能出些力。”

  您就别来了吧!

  此时的宋江正嚼着一块羊筋,听到这话时他颇为疑惑:“生意?什么生意?”

  张文远便把自己的打算又简略地跟宋江说了一遍。他说得比方才跟太公说的简略,因为宋江是衙门里的人,知道做生意的门道,也和他提过,不需要他过多解释。

  而宋江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

  按理说,张文远是县衙的贴书后司,虽然没有品级可也是吃公家饭的人。

  根据大宋的法规,官吏不得经商,虽说这规矩在各州县早就被钻出了无数个窟窿,可万一被人捅到知县相公面前终究是个麻烦。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自家兄弟里头雷横就是都头,不也照样开赌坊抽头子?

  这郓城县衙里头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哪个手头没有点私产私业?

  只要不公然挂上招牌说是“张押司的酒楼”,谁来管这等闲事?

  他想到这里,便只撂下一句话:“只管去做便是,别被知县相公知道就好。”

  张文远笑着点了点头:“哥哥放心,挂名的事自然是交给宋清兄弟,我不过是在背后出些主意,外人看不出来的。”

  太公见儿子没有反对,脸上那股子不悦总算散了不少。他又跟三人喝了两碗酒,忽然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拿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你们年轻人接着喝,我先回房歇息了。”

  说完他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出堂屋,经过宋江身边时还停了一步,拿竹杖在儿子肩头轻轻点了一下。

  宋江被老爷子这一下点得浑身不自在,却也只能干笑着说了句“爹您慢走”。

  堂屋里就只剩下宋江、张文远、宋清三个人。

  被中式教育所困的宋江放下酒碗,诚恳又郑重道:

  “文远贤弟,俺爹倒真是看重你,我也得好好与你学学这为人子女的道理,不能整日只知道周济他人,却忘了自家爹娘。”

  “哥哥说哪里话,他老人家方才那些话虽然是在夸我,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有哥哥你这样的为人,太公也不至于对我这般接纳。”

  宋江听了他这番话,这才端起酒碗跟张文远碰了一下,两人各自灌了一大口。而宋江却放下酒碗,忽然叹了口气。

  “哥哥这是怎么了?”张文远见黑三郎愁眉不展,便开口问道。

  都说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怎么他还不高兴了呢!

  “贤弟啊,俺宋江虽然整日里结交江湖好汉,可细想起来,那些都是空中楼阁。真正的英雄好汉,该像你这般有志向有打算,以求在太平年月里闯出一番事业来。你那酒楼生意虽说利钱有限,可到底是正经营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搁在桌上推给张文远。那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分明是银子。

  “这些银子你拿着,刘唐兄弟的事本就少不得你运筹帷幄,这些就当是哥哥的谢意了。”

  张文远连忙将布包推回去,一时间故作为难:“哥哥这话说得,营救刘唐兄弟是我心甘情愿的,出了力的也不止我一个。这银子我不能收。”

  宋江又把布包推过来,那张黑脸上有些不悦:“你我兄弟既然已经盟过誓,还分什么你我?再说了,你是和宋清一起合伙做生意,你若不肯收就是看不起俺宋江。”

  张文远又推辞了一个来回,最后做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将那包银子收进了怀里。

  不过他收银子时微微低了低头,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收好银子后,他便又开口问道:“哥哥,刘唐兄弟的事如今怎么样了?朱仝哥哥前日在席上说,只拘个三两日做做样子便能放人,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吧?”

  “正是。俺在衙门里就瞧见裴节级已经在办放人的文书了,明日一早刘唐兄弟就能出狱。俺已经让人给他传了话,教他出狱后别急着回梁山,先在附近躲几日,等没有做公的跟着再说。他身边只带些碎银子做盘缠,剩下的金子都先寄放在朱仝兄弟家里,日后再说。”

  宋清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候插嘴道:“不止做公的要提防。那些剪径的贼人也要提防,除梁山外,这郓城周边也有不少贼人出没,俺那日去梁山便是再小心不过的。”

  张文远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世道太乱,从县城到梁山地界少说也有百来里路,沿途都是荒山野岭。咱们开酒店固然是好,可等将来生意真做起来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少不得要招惹些地痞泼皮。”

  宋江放下酒碗笑了起来:“贤弟多虑了。在这郓城地界,有我们看护着,哪个不长眼的泼皮敢来闹事?”

  可张文远只是摇了摇头,并将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时,他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郑重之色。

  “哥哥所言极是。可若是将来咱们的酒楼生意红火了,把分号开到济州府去,开到东平府去,开到更远的地方去呢?到那时候,总不能事事都指望着哥哥的名号护着吧?”

  宋江愣了一下,他盯着张文远看了好一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且不说你能做多大。俺及时雨宋江在江湖绿林中多多少少也混出些名号来,你若是担心外头有人找麻烦,俺这名号暂且借你用去便是。江湖上的好汉听到俺宋江的名字,总要卖我两分薄面。”

  可那终归是宋江的名声啊,而且万一天意还是把一切都扳回正轨,那他日后不就得反过来切割宋江了?

  再说了,你宋公明结识的多是一些“好汉”,对于他的生意不见得就有帮助啊。

  张文正了正神色,语气委婉道:“哥哥的名号自然是好使的。可那毕竟是哥哥的名号,哥哥结交好汉靠的是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我若是要开酒楼,得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做起来。若凡事都仗着哥哥的名头,旁人该说我没出息了。”

  “好,有志气!”宋江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说句实在话,这名气大固然好,可有时候也招来不少麻烦。”

  “比如说梁山上的好汉们?”

  “唉,不可乱说。晁保正他们倒不是麻烦,他们是真心要做替天行道之事。你不是几次三番跟俺提起也倾慕几位头领吗?改日俺引你去梁山上走一遭,也让你跟晁头领他们认识认识。”宋江笑道。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一下,语调也低沉了些许:“不过嘛,若真能和梁山好汉们好聚好散,还是得等天下太平,世间再无做强盗的了才是。”

  张文远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哥哥说的是。晁头领他们若是能平平安安地在山寨里过日子,官府不来相逼,那也算是能过活下去了。可这世道哪里容得下什么世外桃源呢。”

  宋江沉默了一阵,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接着,他扭头看了看外边,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中天,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黑乎乎的一大片。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张文远的肩膀。

  “天色已晚,贤弟今夜里就在庄上歇下吧。明日一早咱俩一道回衙门,正好赶上放刘唐兄弟出狱的时候。”

  张文远对别人让他留宿向来是从不推辞的,他当下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宋江行了个礼。

  “既然哥哥开口了,我若是推辞反倒见外。那便打搅了。”

  宋清麻利地起身去收拾西厢房,宋江亲自端着油灯引着张文远过去。

  “梁山……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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