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制

  羽把那个小陶瓶放在膝盖上转了第三圈,又把瓶口凑到鼻尖底下。松脂和动物油脂混合的蜡,穷人家用药瓶才用这种蜡封口。气味淡,不是蜂蜡。

  一个军医在营地里工作,看到有人受伤,从布袋里掏出一瓶封好的药油。蜡上的拇指印太清晰了。一个新蜡封。那瓶油不像军医自己配的。它像一个有人提前准备好、放在他手上、等他来送的药。

  他把陶瓶收入怀中,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土。

  走出帐篷的时候晨光刚刚照到营地东侧的树上。空气还带着夜间的凉意。他把左肩上的布条往上拉了拉,盖住揉碎的草叶碎末。草汁渗进布里,留下一片深绿色的污迹。

  营地中央的火堆还在燃烧。有人往上面添了木柴,火星随着烟雾往上飘,在灰白色的晨光里闪了一瞬就灭了。

  米里亚姆蹲在火堆边。

  她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淡黄色的面团。她把手洗净了,用湿的手指把面团压成一个圆饼的形状,指印均匀地分布在饼面上。手指比前一天稳了。揉面的时候手腕不再绷得那么紧,动作之间有了一种重复了多次之后才有的节奏。

  她抬头看到羽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羽在火堆边蹲下来。他把左手伸到火苗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坐下来。

  米里亚姆把烤好的第一块饼用浸了水的布裹了一下,擦掉表面的焦灰,放在一片干净的阔叶上,推到羽面前。

  羽拿起饼咬了一口。外壳脆,咬下去发出碎裂声。内层带着湿润的黏感。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米里亚姆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咀嚼时下颌的动作上,又移开了。

  “怎么样?“

  “有点硬。“

  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米里亚姆低下头。她把剩下的面团分成更小的块用手重新揉了一遍。手掌压在面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清楚。她没有看羽。但她记住了他吃完了整个饼。

  羽站起来往营地北侧走去。

  军医的帐篷在营地北角,和储存草药的棚子连在一起。棚子用四根木桩撑着一张旧篷布,篷布边缘被撕裂过,用粗麻线缝了几针。

  军医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只陶罐和一根捣药的石杵。石杵在陶罐内壁上碾磨,发出沉闷的研磨声。

  羽走过去,在棚子的木桩边蹲下来。

  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上。包扎布还在,布面干净。

  “换药了?“

  “没有。“

  军医的手在石杵上停住了。他放下石杵,转过身来面对着羽。

  “为什么不用?“

  羽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瓶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瓶口的蜡封完好,拇指印对着上方。

  军医看了看陶瓶,又看了看羽。

  “这瓶药是哪来的?“

  军医的嘴角绷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一个被风掀动后又恢复原状的布边。

  “我自己熬的。“

  “什么时候熬的?“

  “前天晚上。“

  羽拿起陶瓶,用指甲在蜡面上刮了一下。浅黄色的蜡屑落在他手背上,被风吹走了。

  “前天晚上熬的药,今天上午才送到我手上。蜡面的颜色没有氧化。油和蜡接触的边缘没有渗出的暗色印迹。封口之后一次都没有被人翻转过。这瓶药不在你的布袋里随身携带。它是有人昨天才交到你手上,你把它放进布袋,带着它来找我。“

  军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陶瓶上移开了,落在棚子外面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片干枯的叶子,边缘卷曲着,在风里翻动了一下。

  “你在营地里做了多久的军医?“

  “从起义开始就在。快两年了。“

  “谁让你来找我的?“

  军医沉默了。他拿起石杵在陶罐里又碾了一下,石杵撞击罐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

  “克雷索斯。“

  他把石杵放下来,在面前的粗布里擦了擦手。

  “他说你受伤了,让我去看看。他说你的伤不轻,最好用点好的药。他把这瓶药放在我帐篷门口。早上我醒来,它就在那里。“

  “你用了他的药,就欠了他的人情。你不用,他会说你连军医都不信任。你一个外来的人,凭什么不信任在营地里干了两年的人。“

  军医把布卷好塞进布袋里。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但我没有选择。“

  羽从地上拿起那个陶瓶在手里掂了一下。他没有打开它。他站起来把陶瓶收入怀中。

  “药我先拿着。你不用告诉克雷索斯我今天来找过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克雷索斯再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你实话实说了。他让你来找我,你来了。药送了。剩下的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军医在棚子下面坐了一会儿,把石杵重新拿起来放进陶罐里碾了一下,又停住了。

  羽回到营地中央的时候,斯巴达克斯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的热汤冒着白气,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转动着碗,让热气扑向自己的鼻尖。

  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对面坐下来。

  斯巴达克斯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坐下来了。

  “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斯巴达克斯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他的目光转向羽的肩膀。

  “伤怎么样?“

  “在愈合。“

  斯巴达克斯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用木柴的一端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竖线。

  “昨天你出巡逻的时候,营地里有人来找过我。“

  他把木柴在竖线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两道线构成了一个角。

  “克雷索斯。“

  斯巴达克斯把那根木柴插进火堆里,木柴的一端在火焰中重新燃起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说你太能打了。太能打的人在这个营地里待不久,因为你让其他人看到了差距。他对我说,如果你真的要提拔他,最好先看看他在更大的事情上的判断力。“

  斯巴达克斯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额头上那道深色的皱纹。

  “明天有一批物资要从十五里外的一个补给站运回来。我需要有人去接应。我本来打算让克雷索斯去。但他说让你去。“

  羽看着火灰里升起的烟。他见过很多次这种手法。把一个有风险的任务安排给你不喜欢的人,做成了功劳是他的,做砸了责任是你的。

  “什么物资?“

  “粮食。盐。干肉。还有一批从被攻破的庄园里收集的武器。“

  “几个人的量?“

  “三个百人队。明天出发。后天清晨到达补给站。“

  斯巴达克斯说到这三个数字的时候,目光从火堆上移开落在羽的脸上。他在观察羽的反应。

  三个百人队。将近三百人。一次需要动用三百人去接应的后勤行动,说明这条路线上的风险不小。

  羽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营地的布局、哨位分布、昨天出巡逻时经过的地形。

  “那条路线经过一个峡谷?“

  “对。“

  “谁选的路线?“

  “克雷索斯。“

  羽把目光移向火堆。火堆里的木柴正在变暗,从橙红色变成浅蓝色,最后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灰烬。他把火堆边一块烧成炭的木块拨到边缘,让它在冷空气里慢慢暗下去。

  “路线需要改。不能走峡谷。换一条走山脊的路线,多走一个时辰,但不会被伏击。“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你想到的是这个?“

  “不是想到。是只能这么走。“

  斯巴达克斯把碗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把碗扣在膝盖上。碗底的水滴在干土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圆印。

  “路线你可以改。但你得自己去说服克雷索斯。他知道那条路,他选的。你要让他承认自己的路线有问题。“

  羽站起来。他对斯巴达克斯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不用说服他。他不是指挥官。我才是。“

  斯巴达克斯的目光在羽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去准备吧。“

  羽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斯大帅。“

  斯巴达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如果这批物资有问题,我是说如果,你希望我怎么做?“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风吹过火堆,把灰烬卷起来散在两个人的脚边。

  “把东西带回来。别死人。活口带回来。“

  羽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埃诺玛依正在东侧的晾晒绳下坐着。他手里拿着那根修好的木棍,在用一把小刀削棍子末端多余的木刺。他看到羽走过来就把木棍竖在地面上。

  “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

  “嗯。“

  “你明天去接物资。带多少人?“

  “还没定。“

  埃诺玛依用小刀在棍面上刻了一条浅浅的横线。

  “带我去。“

  羽看了他一眼。埃诺玛依的右肘在他说话的时候弯了一下。他没有刻意伸直它,但也没有回避它的存在。

  “明天早上天亮前走。你在我帐篷前面等。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吃早饭,不用等我。“

  埃诺玛依没有说话。他又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木棍夹在腋下站起来走了。

  羽蹲在帐篷门口。他把怀里的陶瓶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找来一块石头,把瓶口的蜡封敲碎了。蜡片碎裂的声音很轻,在晨风里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把瓶口凑到鼻尖下面闻了闻。草药的气味确实在。白杨叶和洋甘菊混合橄榄油的气味能闻到。但在那三种气味下面,有一种更淡更涩的苦味。不是草药的,是矿物类的苦。

  他把瓶口倾斜倒出几滴油在左手指尖上,用右手拇指在左手背上涂开,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苦味在油里存在。

  他用口水润了一下舌尖,点了一滴油放在舌面上。苦味在舌根上持续了很久,不会很快消散。和他在罗马角斗士学校的医务室里闻到过的某种药油很像。那种药油让伤口表面结痂,看起来在愈合,但底下的感染没有停止。

  羽把陶瓶放在地上。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把舌面上的余味洗掉,然后吐在地上。

  他没有把那瓶药倒掉。他把它放在帐篷角落里,用一块干布盖住。

  他走出帐篷找到了卢卡。

  那个退役步兵正在自己的帐篷前面整理一条旧皮带。皮带面上有几个地方被磨得很薄,他用一根尖头的铁锥在上面又扎了一个新孔。

  “卢卡,帮我做一件事。“

  卢卡抬起头把铁锥从皮带面上拔出来。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来找你问我去哪了,你就说今天早上看到我往南走了,一个人,没有带装备。“

  卢卡看了一眼羽的背影,没有追问。他把皮带重新穿进扣环里拉紧,在腰上比了一下长度,点了点头。

  “南边,补给站的方向?“

  “对。“

  “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今天早上确实看到你往南走了。“

  羽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自己的帐篷蹲下来,用左手按了按左肩上的包扎布。伤口干燥。他相信自己在地面上辨认出来的那些草。

  明天天亮前出发。三个百人队,走山脊路线替换峡谷。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帐篷的布面,布料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

  米里亚姆还在火堆边。她把剩下的面团揉好了,又烤了一块饼。这一次她揉得更仔细了,把面团放在手心里多揉了二十下,让面筋完全舒展开。

  她把饼烤好,用一片叶子裹住饼的边缘,放在羽帐篷门口的石头上面。然后她转身走回了火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月光照在那块饼上,热气从饼面上升起,在月光里变成一段灰白色的雾柱,升到半人高的时候散掉了。

  羽隔着帐篷布听到了她把饼放在石头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他没有立刻走出去拿。他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儿,等她的脚步声完全走远了,才掀开帘子。

  石头上的那块饼用一片阔叶垫着。阔叶的背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饼的表面光滑平整,边缘厚薄均匀,没有焦黑的地方。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不硬。外壳酥脆,内部柔软,带着烘烤后的麦香。温度正好,不烫嘴,但还带着出炉后残余的热度。

  他站在月光下吃完了整块饼。

  米里亚姆在火堆边坐着。她背对着他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在裙摆上搓着手上残留的面粉碎屑。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他掀开帘子的声音和咬饼时外壳碎裂的声响。

  羽吃完饼之后把阔叶叠好放在石头下面。他回到帐篷里躺下来,把右手放在头顶垫着后脑勺。

  左肩上的伤痛已经从发热变成了持续的钝痛。修护系统发出的热在慢慢消退。

  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补给站的路线,峡谷的替代方案,三个百人队的编制,克雷索斯在物资路线上的布局。还有那瓶药。克雷索斯猜到羽不会用那瓶药,所以那瓶药的目的不是药。它是在测试羽的警惕性。如果用了,说明他容易被操纵。如果不用,说明明天会遇到什么事。

  信息之间的网在慢慢收紧。新的节点还在被接上。

  帐篷外面有风穿过晾晒绳。绳上挂着的衣物在风里摆动,发出轻微的拍击声。更远的地方有人用铁锥在皮带面上扎孔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羽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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