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羽在帐篷里拆开了左肩的包扎布。
布条展开,光线照在伤口上。皮肤边缘的红色没有消退,反而扩大了。范围比前天多出一圈,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发亮。
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钝痛之外多了一种更细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扎。
他把伤口对着光转了一个角度,看到一道很细的黄色液体从表皮下面渗出来。感染了。和他判断的一致。
他原本以为是埃诺玛依那一棍把淤血打出来了。但发热的位置不对。不是修复系统在加速,是细菌进入了破损的组织。
羽把布条叠好放在一边,伸手摸了一下帐篷角落的布袋。里面有几样零碎:干薄荷根,蜂蜡,粗盐。
不是药。是在野外遇到小伤口的时候用来应急的。
他抓起一把粗盐在手心里搓了一下,撒进水囊里晃了晃,用布条蘸了盐水压在伤口上。
接触的瞬间,刺痛感沿着神经往肩膀深处走。他把布条按在那里没有动。刺痛持续了一阵之后慢慢变钝,变成持续的灼热感。
羽放下水囊,掰了一小块干薄荷根放在嘴里嚼。薄荷的凉意冲上鼻腔。这时有人在外面喊他。
“羽。“
是塞克斯图斯的声音。
羽把布条重新缠好,掀开帘子走出去。塞克斯图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块干饼。
“斯大帅今天要安排巡逻路线。你来一趟。“
羽点了点头,拉了一下袖子确认左肩的伤口被完全遮住。塞克斯图斯看到了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们往营地中央走的时候,营地里的人正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蹲在火堆边用手捏着烫手的饼边翻面,有人在用木桶从水坑那边提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有泥浆被搅动的声响,灰褐色的水在桶里晃荡。
埃诺玛依站在他帐篷门口,正在往那根修好的木棍上绕最后一圈粗麻绳。他看到羽经过,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他手里的事。
羽没有停步,但他注意到了。埃诺玛依点头的时候右肘没有抬高,是用肩带的力,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让点头的动作显得更轻。
斯巴达克斯站在营地中央。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来,没有移开。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斯巴达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间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周围几个正在整理装备的人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埃诺玛依。以前跟着克雷索斯走。现在跟着你走了。“
斯巴达克斯用拇指抹了一下碗沿的缺口,然后把碗放下来。
“营地里多了一头能打的狼崽子不坏。但你要知道,你收了一个人,有人就会觉得你在收很多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他不再往下说了。他转身走进帐篷,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羽走到营地西侧的空地上蹲下来,拔了一棵长在水坑边的草放在鼻子下闻。草茎的味道是涩的,没有药性。他又往下翻了一会儿,找了几片叶子比较厚的植物。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有人经过他身后,看了一眼他在地上拔了什么,没看懂,就走过去了。采集草药在罗马乡下是很平常的事。农民、士兵、老太太都会在路边拔一点什么东西回去煮水。没人觉得奇怪。
太阳升高以后,斯巴达克斯分配了巡逻路线。羽被安排在西北方向的一条线,和另外两人在中午前出发,天黑前回来。路线不算长,但沿途有树林和山沟,需要仔细检查有没有罗马部队的踪迹。
出发前羽往口袋里塞了一把早上采集的草药叶子。叶子被手心的温度捂了一会儿,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苦味。
巡逻路线要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连续起伏的山坡把视野切成碎片。羽每翻过一道山脊,都会先在脊线下方蹲着看一眼另一侧的情况,然后才站起来走过去。
他身后的两个人注意到这个习惯,也学着他的节奏在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从前方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气味。不是草木的,是燃烧过的、被水浇灭的木头的气味。中间还夹着动物油脂烧焦后的那种酸味。
羽放慢了速度,把手举起来示意后面的人停住。
他一个人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翻过前方一道缓坡的脊线。
坡下面是一个村子。或者说,是一个曾经是村子的地方。
十几座房屋的残骸分布在一个山谷的谷底,泥土和木料混在一起,大部分已经烧成了黑色。有些墙体还立着,但屋顶没有了,露出里面的空洞。空气中有一股湿柴和灰烬混合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腐臭。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方向不一,从村子中央向四周散开。
有人在废墟中间站着。
一个少女。
她的头发是蜜色的,卷曲,蓬松,沾着灰和碎屑。蜜色的皮肤在灰扑扑的废墟里显得很亮。她的裙子是淡色的亚麻布,裙摆被烧焦了一截,末端变成了焦黑色的锯齿状。她站在一堵半倒的矮墙前面,看着墙上用木炭画的一个符号。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张望。
她就在那里站着。
羽在坡上看了她一小会儿。她脚边的地上落着一些烧焦的碎布和陶片,还有一个翻倒的木碗,碗底朝上,碗沿裂了一道缝。
他翻过山脊,往村子方向走去。
他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她看到他,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羽没有停。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用短剑剑尖翻开一片烧焦的木料。木料底下的地面是干的。火至少是大半日前的事了。
他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山脊线。罗马的巡逻队随时可能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走。“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去哪。她迈了一步,绕过倒在地上的陶碗,走到了他身边。
羽转身,带着她往山脊线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了马蹄声。
是从坡的另一侧传过来的。一匹马,正在接近。马蹄声不紧不慢,不是斥候的走法,说明骑手没有发现异常。
羽没有回头看。他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了一句,把他们按在坡底。他走的路线没有切入废墟中央,而是绕了一个锐角擦过废墟的边缘,翻过一面塌了一半的矮墙。他的左手按在墙顶上借力,用右手在翻身的时候把自己撑过去。
他蹲在土墙后面,抽出短剑。
马蹄声越来越近。骑手从坡脊线上露了出来。
一个罗马骑兵。装备不重,没有穿甲,身上背着一把短矛。他看到废墟的时候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停了下来。他在马背上直起腰扫了一圈,目光从废墟的东侧移到西侧,经过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墙。
他看到了土墙后面的布。一截浅色的裙摆从墙沿垂下来。
骑兵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头转向土墙方向。他的右手从马鞍侧面拔出了短矛。
羽在他拔矛的时候从土墙侧面冲出。
他的路线不是直线,先往左切了一步,然后急速变向。马在变向的瞬间往后挪了半步,但羽已经进入了短矛的打击范围。他一只手抓住骑兵挂在马鞍侧面的皮带,另一只手握着短剑从下往上翻,刀尖从骑兵的右腋下穿进去。
骑兵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像一张被卷起的皮革一样从马鞍上滑下来。他掉落的时候带动了马的缰绳,让马在原地打了一个转。
羽松开抓着皮带的左手,后退了一步。马的蹄铁在干硬的泥地上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发白的印子。
短剑的剑身上有血。不多,顺着刃口往下流,在剑尖聚了一滴,滴在地上。
米里亚姆从土墙后面探出头。她看着地上的骑兵,又看向羽。她没有尖叫。
羽看了她一眼,又说了那个字。
“走。“
她迈过土墙跟在身后。她的步子比他小,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让落地的声音更轻。裙摆在经过矮墙时挂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
巡逻队的另外两个人从山坡后面赶上来。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骑兵尸体和跟在羽身后的少女,没有多问。一个人把骑兵的短矛捡起来掂了一下挂在自己腰上。另一个人翻了一下骑兵的随身袋子,从里面摸出一小块干奶酪,在鼻尖上闻了一下塞进口袋。
他们继续沿着巡逻路线走完剩下的路段。羽加快了速度,在天黑前赶回去。他走在前面,米里亚姆走在中间,后面两个人落在不远的距离上跟着。
他们回到营地时天正在变暗。云从西北方向压上来,光线在消退前又亮了一瞬。
营地的门口有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火堆。看到羽带了一个陌生女人回来,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羽。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火堆边走上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米里亚姆的裙摆和她的脸。
“你叫什么?“
“米里亚姆。“
“叙利亚人?“
她点了点头。
“几岁?“
“十八。“
上年纪的女人没有再问别的,转过身从一个木桶里掰了半块干饼递过来。
米里亚姆接过了饼。她没有急着咬,先闻了一下气味,然后咬了一口。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从火堆扫过帐篷,从晾晒绳上挂着的衣物扫过地面上的水桶。
“哪里有水?“
上年纪的女人指了一个方向。米里亚姆端着那半块干饼走了过去。
羽在帐篷门口坐下来。他把早上采集的草药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深绿。他挑了几片完整的叠在一起,用牙齿咬了一下边缘尝了尝汁液的味道。味苦,带一点涩。这不是消炎的草药,但它能让伤口表面干燥。
他往手掌上吐了一点唾沫,把几片叶子揉碎了,敷在左肩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好。
做完这些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从营地东侧向他的方向走来。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以上,腰间挂着一个粗布袋。布袋口露出几根干草和一卷绑在一起的绷带。
军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几个火堆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他在羽的帐篷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羽包扎好的肩部。他的目光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落在渗出布面的深色印迹上。
“你肩膀上有伤。“
羽抬头看了他一眼。
军医蹲下来,伸手想去碰羽的肩膀,在碰到之前停住了,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让我看看。营地里只有我一个会治。“
羽没有动。军医的手悬在半空中。风从两人的空隙间穿过去,帐篷的帘子翻了一下又落下来。
军医把手收了回去。他摘下腰间的粗布袋,从里面抽出一卷干净的麻布和一个小陶瓶。陶瓶的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个拇指印。他看了那个拇指印一眼,然后把陶瓶递到羽面前。
“用这个敷。一天换一次。两天就好。“
羽接过了那个小陶瓶,在手里转了一下。
“这是什么?“
“草药熬的油。橄榄油泡了白杨叶和洋甘菊。止血消肿。“
军医说得很顺。他的目光没有飘移,落在羽的肩上。
羽把陶瓶放在膝盖旁边,没有打开。
“谢谢。“
军医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
“别拖。拖到化脓,整个左臂都会废掉。“
他转身走了。
羽坐在那里,等他的背影在帐篷和晾晒绳间消失。他低头看着膝边的那个小陶瓶。瓶口的蜡封上有一个拇指印,纹路清晰。
他把陶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蜡面的颜色。蜡是浅黄色的,均匀干净。但蜡面上的拇指印太清晰了。
一个新的蜡封。刚封上的。
一个军医在营地里工作,看到有人受伤,从布袋里掏出一瓶封好的药油。看起来完全正常。但蜡封太新了。那瓶油不像一个军医自己配的药。它像一个有人提前准备好、放在他手上、等他来送的药。
羽把陶瓶放在远处,拿起他揉碎的那几片叶子重新按在伤口上,用布条裹紧。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埃诺玛依那根棍子砸在背上,半条营地都看见了。克雷索斯也看见了。如果军医来给他送药,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在任何人眼里都很自然。
但药不对。
他还没有打开闻,但蜡封的痕迹告诉他这个陶瓶不是军医日常随身带的东西。有人让它今天出现在军医手里。
羽把陶瓶收入怀中,隔着布料捏着瓶身。现在还不能作为证据。证据到了某个节点才叫证据。在那之前,它只是一瓶药油。
他在包扎布下面用手指轻轻压了压伤口。疼痛从皮肤传到肩膀,又从肩膀传到后颈。感染还在扩散,但速度比早上慢了一些。他把另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苦味顺着舌根往下走,在喉咙口留下了一小片干涩。
他靠在帐篷木桩上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用那瓶药。也不需要立刻决定怎么用。但药已经在手里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由他来决定。
天完全黑下来时,米里亚姆出现在火堆边。
她换了一条裙子。旧的那条裙摆被烧焦了一截,她用一根尖石头把焦黑的部分撕掉了,撕得不整齐但很干净,留下一个毛边的下摆。新换的裙子也是一条淡色亚麻布的,比旧的那条短了一些,应该是营地里哪个女人匀给她的。
她蹲在火堆边,手里握着一块面团。她的手指陷进面团里,用力压下去,翻过来,再压下去。每压一次,嘴角就跟着收紧一次。
她烤了三块饼。第一块边缘烧焦了,她把焦的部分撕掉。第二块两面金黄。第三块中间比两边厚。
她把三块饼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端起来,从火堆边走开。经过几个人的帐篷,经过晾晒绳下面那排挂着的衣物,走到羽的帐篷前面。
她蹲下来,把叶片放在地面上,推到羽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刚烤好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多停留。
羽低头看那三块饼。边缘烧焦的那块被撕掉了焦的地方,露出新鲜的饼面和浅黄色的内层。大小不均匀的那块中间隆起,像一座缩小了很多倍的山丘。
他拿起中间那块咬了一口。热的外壳在牙齿间碎裂,内部的面芯还带着烘烤后释放出的麦香。比早上埃诺玛依烤的那块更软一些。
他吃了半块,把剩下的半块包在叶片里放在一边。
夜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羽闭着眼睛,肩上的伤口持续发热。他伸手从腰间拿出那个小陶瓶,用拇指在蜡面上按了一下。
蜡面在手指的压力下凹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但没有裂开。
他把陶瓶放在膝边。
药就在这里。什么时候用,用给谁看,由他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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