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沟里没有路。
黑石从两边挤过来,碎块堆在沟底,像一堆没有烧透的炭。陈木生扶着石壁往前挪,右手握着半截枪杆,左手按着肋下。那里刚才被碎石划开,衣服湿了一片。他不敢低头看,怕一看就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
身后追来的声音远了,并不代表没人追来。
乱石沟不好进,外头的人也怕被堵在窄处。有人在沟口骂了几句,又往里面丢了两块石头。石头撞在沟壁上,弹了几下,滚到陈木生脚边。他没有躲,只把身体贴得更低。
等骂声远去,他才继续往前。
他不知道韩铁衣有没有带人撤出去。
不知道沈青禾有没有保住药箱。
不知道那个被砍伤的妇人还能不能爬到墙后。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停下。停下没有用。回头也没有用。井边已经被打散了,他现在回去,只会在半路被人捅死。
陈木生咬住牙,往前挪。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没有韩铁衣在侧面压刀,没有小九在前头看脚下,没有沈青禾在后面处理伤口,没有缺耳老兵骂住乱跑的人,也没有柱子、阿满和那些抬担架的人替他挡住杂乱。他只有半截枪杆,一身灰,一道正在渗血的伤,还有一点知道往哪边不能走的判断。
这点判断遇到一个饿疯了的拿刀人,也未必够用。
乱石沟往里二十多步后,忽然低下去。陈木生脚下一滑,整个人跪到碎石里。掌心被石棱划开,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没有立刻起来,只伏在那里喘了几口气。
沟外传来一声惨叫。
很远。
也可能很近。
黑石把声音折得乱七八糟,让人分不清方向。那声叫之后,又有两声短促的喊,随后一切安静。陈木生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是谁。
他扶着石头站起来。
他想先把肋下的伤捆住。
衣摆已经被石头和血磨得发硬,他撕了两次才撕下一条窄布。布条太短,绕不到背后;手掌又破着,指头一用力就发滑。他把布塞到腰带下面,想借腰带压住伤口,结果刚一弯腰,眼前就黑了一片。等那阵发晕过去,布条只歪歪斜斜贴住一半,另一半伤口仍在往外渗。
陈木生靠着石壁喘了很久。
如果沈青禾在,她会骂他绑得像给柴捆打结;如果韩铁衣在,会直接把他按住,让旁人替他勒紧。可现在没人按他,也没人替他。他只能把腰带再往下压一指,疼得牙关发酸,才勉强让血流得慢一点。
沟底有几处新踩出的湿印。
不止他一个人从这里钻过。有人脚大,步子乱,后跟一直往外撇;也有人脚小,脚尖在碎石上拖出一条细痕。那条细痕断断续续,像走的人已经快抬不起脚。陈木生看了一会儿,没有追着那痕迹走。
他绕开最明显的脚印,贴着沟壁继续往前。手里的半截枪杆越来越沉,像不是木头,而是一根湿透的梁。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听一听身后。井边的乱声已经被黑石吞掉,只剩风从缝里钻过,带着一点血腥和烧焦的气味。
前方有一点灰白的光。
不是出口,像沟壁裂开一道缝,外面的天光漏进来。陈木生往那边靠过去,先用枪杆探了探。缝外是一处塌棚后面,棚顶只剩半边,旧木梁斜斜压在黑石上。棚里有干草,有碎瓦,也有一具尸体。
女人的尸体。
她侧身倒在草堆边,背对着陈木生。头发散开,衣服上全是泥,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血已经不怎么流,只把身下的草浸成暗色。她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抓住一小片破布,像临死前还想把什么东西往身后盖。
陈木生停住。
他第一反应是退。
尸体边上可能有人,可能有抢尸的人,可能有追兵。乱世里死人不只是死人,死人旁边常常还有活人设下的麻烦。
他刚退半步,就看见那片破布动了一下。
很轻。
不是风。
陈木生把枪杆抬起来。
破布下面露出一只很小的手。那只手攥着一块尖石,手背上全是灰。手指瘦得像干草枝,却攥得很紧。过了一会儿,草堆里慢慢抬起一双眼睛。
是个小女孩。
她看着比发热孩子大不了多少,脸上糊满泥灰,嘴唇干裂,头发被血和土粘在一起。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把那块尖石往自己胸前挪了挪,眼睛死死盯着陈木生手里的枪杆。
陈木生没有动。
小女孩也没有动。
他们隔着一具尸体、一堆干草和一截塌梁,对看了很久。
陈木生先把枪杆放低了一点。
“我不抢你东西。”他说。
小女孩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手。看他有没有伸手去抓她,看他会不会越过那具尸体。她显然已经见过太多人伸手。
陈木生慢慢蹲下。
这个动作牵动肋下伤口,他疼得额角一跳,却没有出声。他把枪杆横放在膝前,手离开枪杆半寸,让她看见。
“外头有人在搜塌棚和死人身上的东西。”他说,“你待在这里,会被找到。”
小女孩的手指收得更紧。
陈木生看了那女人一眼。
女人的手还抓着破布。破布另一端盖在小女孩身上,盖得很不好,连脚都露出来。她临死前大概只来得及把孩子往草里推一下,再扯点东西遮住。
“她是你娘?”陈木生问。
小女孩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眼泪突然从灰脸上滚下来。没有哭声,只有泪。泪冲开两道浅浅的泥痕,她却仍然咬着嘴唇,像哭出声就会把什么人引回来。
陈木生喉咙堵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离开陈家沟那天,他娘靠在炕头,背挺得很直,叫他走。那不是死亡,可也像一道门。门关上以后,他就再也没能回头。眼前这个孩子连门都没有,她的门就倒在她身前,血还没干透。
他现在应该走。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再带一个孩子,只会走得更慢,也更容易被人听见。
外头随便来一个拿刀的人,他都未必挡得住。小女孩若跟着他,也许只是把死处从塌棚换到半路。陈木生清清楚楚知道这些。
可他看着那只攥尖石的小手,还是没能站起来。
“你叫什么?”他问。
小女孩仍然不答。
陈木生等了一会儿,没有逼她。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硬饼。那是昨夜分粮时留到最后的碎角,已经被汗和灰弄得发硬。他把饼放在自己脚边,没有往她那边递。
“我把饼放在这里,不往你手里塞。”他说,“你觉得能拿,再自己拿。”
小女孩看着那块饼。
她没有立刻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草堆里伸出手,一点一点把饼拖过去。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攥着尖石,没有松。饼到手后,她也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那具尸体的脸。
陈木生看见了。
他低声道:“她吃不了了。”
这句话很残忍。
可假话更残忍。
小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终于把饼塞进嘴里。她没有大口咬,只咬下一点点,像怕吃快了就没了。
她咬了两口,又把剩下的半片饼从嘴边拿下来,慢慢伸向那具女尸。伸到一半,她像终于想明白那只手再也接不住,手停在半空,指尖抖了几下。最后她把那半片饼攥回自己掌心,低头贴到胸口。
陈木生看得喉咙发紧。
这个动作比哭更重。她不是舍不得吃,而是还没习惯一个人活。她娘刚才还在,她手里有一点东西时,第一个念头仍是分出去。乱世把人逼到抢水抢粮,也还会在一个孩子手里留下这种来不及变坏的习惯。
陈木生不能再继续蹲在这里看。
他多看一息,脚就更难挪开。
可他也知道,自己一旦伸手,这个孩子就不再只是“路边的孩子”。她会变成他的负担。他要替她找水,要替她挡刀,要替她想下一步躲在哪里。她走慢了,他得慢。她病了,他得停。她哭了,他得想办法让她闭嘴但不能吓死她。
这些事,他现在一件都未必做得好。
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叠黑石都不知道。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木生立刻抬手,压在嘴边。
小女孩整个人一缩,迅速把自己埋回草里。她动作很熟,熟得让人心里发冷。陈木生抓起枪杆,贴到塌梁后面。
两个人从棚外过去。
一个声音道:“刚才有人往这边跑。”
另一个骂:“这边全是塌棚和死人,找什么?井边还有水。”
“那女人身上可能有东西。”
脚步停了。
陈木生的心也停了一下。
塌棚外,一个男人探头进来。他没有立刻看见陈木生,只先看见地上的女尸。眼睛一亮,弯腰就要进来。陈木生知道,只要这人再往里两步,就会看见草堆里的小女孩。
他没有等。
陈木生把枪杆从塌梁下猛地捅出去,顶在那人喉咙下方。不是枪尖,枪尖早被折了,只剩裂开的木茬。木茬扎进皮肉,那人痛得往后一仰,叫声还没出口,陈木生已经扑上去,用肩把他撞到棚柱上。
第二个人听见动静,冲进来。
陈木生被第一个人抓住衣襟,抽不开身。第二个人手里有刀,刀不长,却足够捅死他。陈木生看见刀光过来,脑子里一片空。他没有办法,只能抓住第一个人的身体往前推,让那人挡在自己面前。
刀扎进第一个人的后背。
第二个人也愣了一下。
陈木生趁这一瞬,抬膝撞上他的小腹,又抓起地上一块黑石,砸向他的脸。第一下砸偏,打在颧骨上。第二下才砸中鼻梁。那人惨叫着后退,刀掉在地上。他捂着脸撞出棚外,踉跄着往来路跑,嗓子里已经挤出一声破喊。
他一把捡起刀,拉着草堆里的小女孩往后缩:“现在离开这里。他去叫人了。”
小女孩没有动,眼睛还看着女尸。
陈木生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想留下,可现在留下,连你也会死在这里。”
小女孩被他拉起来。她腿软得厉害,刚站起就差点跪下。陈木生只好把她往自己身前一带,一手拖着她,一手拿刀,从塌棚后面的裂缝钻出去。
钻出裂缝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木生也跟着回头。那具女尸仍旧侧倒在草堆边,破布空了一半,手指还抓着布角。棚外那个被自己同伴误伤的人趴在门边,喉咙里发出漏风一样的声音。被砸断鼻梁的男人还在骂,骂得含糊,却已经开始叫人。
小女孩的脚往回挪了半寸。
陈木生一把扣住她的肩。
“她护不住你了。”他说。
小女孩整个人僵住。
这话像刀,陈木生知道。
可他不能说“以后再回来”,也不能说“她会没事”。那种话在这时比抢她饼的人还坏。她若真信了,下一次就会回头。回头的人,在这种地方活不久。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跟我走,才不白费她把你藏起来。”
小女孩眼泪又滚下来。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哭出声,只把那半片饼塞进怀里,手指重新攥住尖石。
身后那个被砸断鼻梁的人还在叫。
叫声会引人。
他们必须离开。
小女孩忽然弯下腰,想去抓女尸手里的破布。
陈木生手上一紧,几乎要把她直接拖走。可她没有去拉尸体,也没有想把人背起来。她只是用那块尖石在破布边缘割了一下。石头不锋利,割不开布,她急得手发抖,却仍然没有哭出声。
陈木生明白了。
他蹲回去,用短刀把破布割下一小角,塞进她怀里。那块布很脏,沾着灰,也沾着血。若在平日,谁都会嫌它不干净。可小女孩把它攥住时,手指像终于抓住了一点不会被人立刻夺走的东西。
陈木生看了一眼那具女尸。
他没有力气搬她,也没有时间埋她。塌棚外有人在叫,远处随时还有更多脚步声往这边靠。留下来挖一个坑,只会给后面的人再添两具尸体。
“我现在没法替她挖坑。”陈木生低声说,“留下来只会把你也搭进去,我只能先带你走。”
小女孩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她把那片破布按在胸口,终于跟着他转身。
塌棚后是一条被草盖住的小坡,坡下连着黑石沟。陈木生牵着小女孩走了十几步,伤口疼得眼前发白。小女孩踉踉跄跄跟着,手里的尖石始终没丢。
走到一块背风石后,陈木生终于停下。
他不是想停,而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刚才那几步把他的气抽空了。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掌心的裂口被枪杆磨开,血黏在木刺上。他把背靠在石头上,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趁他低头时跑。
也没有凑近。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手里攥着石头,脚尖朝着他,却随时能往后缩。她还不信他。陈木生并不怪她。她若这就信了,反而活不到现在。
他蹲下来,喘了很久,才看着她:“我往三叠黑石走。那边有人等我。你若想跟,就听我的。让你趴下就趴下。我回头抬手,你再出来;没看见手势,就一直藏着,不要出来。”
小女孩看着他。
“这些话你听懂了吗?”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木生又问:“你有名字吗?”
这一次,她终于开口。
声音小得像草叶擦过石头。
“我叫小满。”
陈木生没听清:“什么?”
“小满。”她又说了一遍。
说完,她像怕这个名字也被抢走似的,把那块尖石抱得更紧。
陈木生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小满,跟着我。”
她没有问他是谁。
也没有问他会不会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塌棚,很快又把眼睛收回来。陈木生的背影在前面晃着,瘦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还在往前走。她盯住那一点灰影,跟得很紧,像这片荒土上还剩的一点路,就在他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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