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州北线的春天来得早。
风已经暖了,地却还是硬的。田里那点麦苗黄得发灰,叶尖卷起来,远远一看,像一把把干草针扎在土里。沟渠里没有水,只有裂开的泥缝,泥缝边上还躺着半截鱼骨,晒得发白。
旧渠从陈家沟旁边穿过去,往北一直连到县城外的护城沟。早年渠里有水时,村里人还指着它过活。如今渠底干裂,淤泥被风一层层刮走,露出几块黑沉沉的大石。石头不是本地的青灰色,晒了半日也不发烫,手碰上去还凉。
陈木生早上经过时摸了一下,很快就收了手。
那石头上有纹,粗看像水冲出来的,细看又像刀刻。老人们说旧渠不是这几代人开的,底下压着老东西。陈木生听过就算了。村里人从渠边过,最多低头看一眼,转身还是去找水找粮。陈木生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往田埂走。灶上那口空锅还等着,他没工夫蹲在渠边琢磨石头。
陈木生蹲在田埂上,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截削薄的桑木片。
他没有用锄头。
锄头一下去,鼠洞塌了,洞里攒的粮就会散进土里。到时候还得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捡到天黑也未必能捡干净。
家里的锄头柄也快裂了。早上出门前,他娘听见他摸锄头,在炕上叫住他,喘着气说:“别把锄头柄弄折了,折了还得找根好木料替换。”
陈木生便换了这截桑木片。
桑木片是他昨夜削的。灯油早没了,他就在灶膛里翻出一点没烧透的柴火,借着红灰那点亮,把木片一边削薄,一边磨平。削到最后,指腹被木刺扎破,他把血在衣角上蹭掉,又接着削。鼠粮不好挖,木片太厚伸不进去,太薄又容易断在洞里。
他这一早上已经挖塌两个没有粮的鼠洞。
第一个洞里只有鼠粪,第二个洞里剩半截草籽,草籽发苦,他还是收进袋角,跟鼠粮隔开。家里米缸早空了,缸底那点白粉也被他娘刮下来熬过水。晚上实在没东西,就把草籽洗一洗,撒进锅里一起煮。
他把木片贴着洞壁往里探,手腕压得很低。洞口外圈的土干得发白,里头那层土还有一点青湿。陈木生顺着那处继续抠,先带出几粒谷子,再往里掏了两把,才掏出一小撮混着碎草和鼠毛的硬粒。老鼠在洞里攒了一个小窝,不多,拢起来也就小半捧,可这样的年头,够家里熬一碗薄糊。
陈木生把谷粒摊在掌心里,先朝四下看了看。
田埂那头有个孩子。
那孩子趴在沟边拔草根,衣裳大一圈,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看见陈木生手里的谷粒,他眼睛一下直了,马上又低下头,装作还在拔草。只是他手里那几根草根早被揉断了。
陈木生把谷粒握住,站起身走过去。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脚跟踩到沟边的干泥,差点滑下去。他没跑,眼睛一直盯着陈木生的手。
“你娘呢?”陈木生问。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又低又哑:“躺着。”
“几天没下炕?”
孩子不说话了。
陈木生低头,从自己破布袋里匀出一小撮稍饱满的,放进孩子手里。
“回去熬水,贴锅边熬。”他说,“先给你娘喝两口。别在外头摊开,叫人看见就没了。”
孩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谷子。
陈木生把他的手指合上:“攥紧。”
孩子这才回过神,一把把手塞进怀里,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他被土块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陈木生以为他要哭,他却马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跑。
陈木生看着他跑远,又回到鼠洞边。
布袋轻了一点。
他把袋口压了压,将空出来的那点褶子抹平。刚才那孩子跑得太急,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先按怀里的粮。陈木生看着他钻进村口的小巷,才重新低下头。
村东头昨夜就闹过一回。
两家人为了半捆干藤打起来,先是女人互相扯头发,后来男人也抄了棍。陈木生听见动静时,正给他娘烧水。水还没开,外头就有人喊见血了。他没有出去看,只把门闩压紧,又把灶上的破罐往里挪了挪。
陈木生想起张婶。
张婶先把自己那半碗糊推给孩子,第二天就晕在井边。李家舍不得动留种粮,忍了三日,最后还是半夜把袋子拆开,倒进锅里。前几天,孙老三蹲在邻家灶台前,盯着锅沿上没刮干净的一圈糊痕,看了半天才走。
陈木生重新蹲下,把木片探进旁边另一个鼠洞。
风从田里刮过,卷起一层细土。土落进领口,有点痒。陈木生没有抬头,只把背压得更低。田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人,都和他一样趴在地上找活路。有人掰干草根,有人翻田鼠洞,还有人拿竹筛筛土,筛了半天,只筛出几粒草籽。
远处村里传来一声锅盖响。
那声音很轻,却把田里几个人都惊了一下。有人直起腰,朝村里望了一眼。真要煮东西,村道上不会只响这一声。很快又有女人骂了一声,骂到一半就停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刚把旁边那个鼠洞里那点鼠粮收进袋角,村口传来一串铜钥匙响。
丁零当啷。
田边的人都停了手。有人把背篓往身后藏,有人赶紧往屋里跑。村道上连咳嗽声都轻了。
赵老四来了。
赵老四骑着一头瘦驴,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那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一步,钥匙就响一下。赵老四身后跟着七八个短打汉子,有人拎棍,有人拿绳,还有一个背着账簿。
背账簿的人走在最后。每到一家,他翻一页,前头拿棍的人就换一扇门踹。
“都出来!”
赵老四坐在驴背上喊。
“开春税,去冬欠粮,今春军需,一样不许少。北边还在打仗,城墙上的兵也要吃饭。你们不给粮,叫他们啃砖头?”
有人低头看脚下,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赵老四等了两息,没等到回话,便抬手让人往下一家走。
村里人陆续从门里出来,出来一个就往路边缩一个。有老人抱着空瓮站到墙根,一个妇人把孩子塞到身后,自己挡在门前。有人只把院门开了半扇,手还攥着门闩。还有几个男人明明腿都在抖,仍把腰挺着,怕一软下去,赵老四的人就先踹他家的门。
赵老四翻账很快。
陈木生站在田埂上,看见他翻到刘寡妇家那页,只用指甲划了一下。两个短打汉子立刻进屋,一个掀灶灰,一个捅炕洞,连梁上那卷旧席也被扯了下来。
刘寡妇抱着半袋种谷不撒手。
“这是下种的!”她嗓子已经喊破了,“拿走它,今年就没了!”
赵老四在驴背上笑了笑。
“今年?”
他低头看她:“你先熬到秋后再说。”
棍子落下去,刘寡妇扑倒在土里。种谷从袋口撒出来,滚进地缝。一个孩子刚往前挪半步,就被身后的妇人捂住嘴拖回去。另一个孩子蹲下去,被短打汉子一脚踢开。
赵老四的人先弯腰去捡。
能捡的进了袋,捡不起来的就被鞋底碾进土里。
刘寡妇趴在地上,手还往谷粒那边伸。短打汉子抬脚踩住她的手背,问赵老四:“这家屋后还有一垄菜。”
赵老四翻了翻账:“挖了。”
那一垄菜不过几寸高,叶子都黄了。两个汉子拿棍一挑,连根带土翻出来,装进随身的破筐。刘寡妇家的小女儿哭着去抢,被她哥哥抱住腰,死死拖回门边。
赵老四看都没看。
他只问背账簿的人:“下一家。”
陈木生的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赵老四怀里的账簿封皮上盖着粮行红印,跟来的短打汉子腰间还挂着守备营给的铁牌。陈木生见过那块铁牌。去年王二叔顶了一句,当夜就有披甲兵踹门,把人拖去城墙边搬石头。三天后人抬回来,连粥都咽不下。
陈木生低头,把鼠洞口的土拨回去。
赵老四一路搜过来。
快到村口时,几个外乡人正好从南边过来。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后头还跟着个半大的少年。他们想借水,话还没说完,包袱就被短打汉子挑开了。
包袱里没有米,只有两件旧衣、一只破碗,还有一枚铜钱。
铜钱滚到陈木生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钱不是赤州常见的方孔钱,中间是圆孔,边上有一圈细细的浪纹,铜色发暗,像在咸水里泡过很久。
外乡男人伸手去捡,被赵老四身边的汉子一脚踩住。
“什么钱?”
男人低声说:“东海钱。能换盐。”
“东海?”
那汉子拿起来翻了翻,没认出上面的字,却听明白了“盐”。他把钱往怀里一揣,笑道:“那就抵路税。”
男人脸色发僵,却不敢抢。
陈木生看着那枚钱进了短打汉子的怀里,耳边还留着那两个字。
赤州北线离海很远。陈木生只在货郎嘴里听过海。货郎说海水苦咸,船比屋大,盐从那边来。可那枚带浪纹的钱,刚才就滚在他的脚边,又被赵老四的人塞进怀里。
外乡女人扶着少年往路边退。那少年看着十四五岁,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住的小木盒。短打汉子伸手去抢,他立刻跪下,把木盒举过头顶。
“盒里不是粮。”少年说,“是我爹的骨灰。”
汉子嫌晦气,骂了一句,把木盒踢回他怀里。
外乡男人弯腰去捡地上的破碗,手抖得厉害。陈木生看见他袖口上缝着一小块蓝布,蓝布上有两道白线,像浪纹,又像旗角。那不是赤州人的缝法。
他们很快被赶出村道。
走到土坡边时,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村口,朝北边城墙那边停了一瞬,才跟着女人继续往前走。
赵老四的人很快搜到陈家。
陈木生赶在他们进门前回了屋。
屋里暗,药味重。炕上躺着他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听见门响,偏头看过来。
“挖着了?”
“挖着一点。”
陈木生把剩下的谷粒倒进木碗里。木碗缺了一角,是他小时候摔的。他爹当年用细木片补过,缝里早就黑了。
他把谷粒和一点苦菜掺在一起,又把木碗塞到灶后的砖缝里。
他娘看向门外。
“赵老四来了?”
“来了。”
“搜到哪儿了?”
“隔壁快轮完了。”
他娘咳了两声,咳得肩骨发抖。她缓了一会儿,从炕头摸出一个旧布包,按在手下。
“木生。”
陈木生看着那个布包,没有说话。
隔壁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灶被掀了,柴垛被踢散,孩子哭,女人求,短打汉子骂着让人让开。
他娘把布包推过来。
“你爹留下的。”她说,“田里没活路了,刨子兴许还能换口粥。”
陈木生伸手接住。
布包不重。里面那几件木匠家伙隔着旧布硌在掌心,他却握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村口有人一路跑一路喊:
“城门贴牌了!”
“收役丁,修门搬料,一天一碗粥!”
“午后收名,晚了不收!”
喊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好几户门里同时有人探头,有人想跑,又被家里老人拉住;有人听见“一粥”,眼睛亮了一下,转眼又暗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娘抬眼看他。
“去。”她说。
陈木生把布包攥紧。
门外,赵老四的人已经朝陈家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