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声没有连着响。
它敲一下,停很久,再从更低的地方回一下。声音隔着黑石坡和井边乱石传过来,闷得像被土埋过。三叠黑石后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问那是什么意思。
井边那一场已经把意思说得够清楚。
韩铁衣先把短弓兵叫到身边,低声问前头水沟还能不能走。短弓兵的弓断了半截,弦也松,已经不能当正经弓用。他仍把断弓背在身上,像背着一根不肯丢的骨头。
“下游还能走人。”短弓兵说,“但有两处窄口。人只能贴石过,担架要放低,不然杆头会卡住。”
陈木生看向小九。
小九刚才睡过一小会儿,眼底还是青的。他按了按脚踝,说道:“右边有一段湿草,被人踩过。旧哨若从井边追,会先走那里。我们别踩湿草,贴石根下方走。虽然走起来硌脚,但痕迹少些。”
韩铁衣点头:“那就让小九看前面,短弓兵跟他后半段。缺耳看后面情况。我压中段。”
陈木生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肋下。沈青禾刚才重新勒过的布已经开始发热,里面一跳一跳地疼。疼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他一走快,眼前就有点发黑。他知道自己压后不合适,可真让别人把他护在里头,他又怕前后一乱,没人及时把队伍压住。
韩铁衣看穿了他的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你别站最后。你现在倒在后头,我还得回去捞你。你在中后段,靠近缺耳。听见不对就传话,后侧缺口让缺耳先补。”
陈木生没有争,只把短刀往腰侧挪了挪,站到中后段。
队伍按刚才排好的顺序无声动起来。小九先从断梁下钻出去,在前方石根旁蹲了一下,确认没有新脚步,才抬手。短弓兵跟上,半截断弓横在身前。韩铁衣让能自己走的人分成两列,中间夹住孩子、药箱和担架。
小满被年轻女人牵着,走在发热孩子旁边。她脚上多垫了一层布,仍走得慢。年轻女人没有催,只在她要踩到松石时轻轻扯一下她袖口。小满每次被扯住,都会立刻停下,等前面的人踩稳再跟。
陈木生看见了,手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出声。年轻女人一边拢着那个烧得发迷糊的小女孩,一边牵住小满;遇到松石,她先停半步,等两个孩子都站稳了再走。陈木生收回目光,继续守在中后段。
三叠黑石很快被他们甩在后面。
说是甩,其实走得很慢。左腿伤兵躺在担架上,呼吸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柱子和另一个轻伤兵抬第一段,阿满空出一只手护着药箱跟在旁边。老匠和田老头走在中段偏后,半大小子扶老匠的手臂,自己也累得脚步发飘。
下游的黑石比上游更碎。
石根从土里露出一截又一截,像一排没长齐的牙。小九每到一处湿草边,都会绕开,宁愿多绕一点路让队伍踩硬石。硬石不留泥印,却磨脚。没走多久,几个人的草鞋就被磨开,脚底蹭出血。沈青禾没有让他们停下来包,只让他们把布条夹在鞋底最薄的地方,先撑到背风坡再说。
铁锅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从他们身后偏上方传来。
缺耳老兵立刻伏低,手掌贴地。过了一会儿,他朝陈木生摇头:“近处没脚步。还没贴上来。”
“队伍继续往下游挪。”陈木生说,“但前面每过一处窄口,后面等人齐了再动。”
后面的人跟着停,前面的人蹲在窄口外等人齐。担架被放低,等最后一双脚过了石根,队伍才继续往下挪。
走到后半夜时,队伍少了两个人。
不是被追兵砍了,也不是摔死在沟里。一个是先前跟着缺耳守过北坡的瘦逃民,另一个是从正梁乱队里跟来的中年男人。两人原本走在外侧,过一段碎石坡时,趁着担架换肩,从石根后面悄悄往另一条草沟里钻。
缺耳老兵看见了,刀柄已经抬起来。
陈木生按住他的手腕。
“他们没拿水袋,也没抢孩子口粮。”陈木生低声说,“要走的人强留不住,让他们走吧。”
缺耳老兵咬着牙:“他们知道我们往下游。”
“他们若想卖我们,刚才就会喊。”陈木生看着那条草沟,“现在他们只是怕死,想自己找路。追上去只会把后队拖乱。”
那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草吞掉。
队伍里有人看见了,眼神开始晃。韩铁衣没等人议论,直接走到外侧,刀鞘横在腰前:“想走的现在离队,不许带水袋,不许带药布。留下的就闭嘴跟着。半路跑出去又回来抢位置,我不会再让你进队伍。”
没有第三个人出去。
黑夜里的山沟太黑,没人愿意第一个钻进去。
快到天亮前,小九找到了背风坡。
那地方不宽,夹在两块黑石和一片塌下来的土壁之间。上方有几根歪斜的树根,树根后面堆着旧炭灰。坡下有一条浅沟,沟里没有明水,但湿草很重,泥也软。田老头看过以后说,下面可能有渗水,只是挖不得深,挖深了会塌。
陈木生让队伍先停在黑石阴影里,没有马上全进去。
“小九先看坡口,短弓兵看下沟,老韩绕一圈,但别离开我们能看见的位置。”他说,“确认没有人躲着,再让孩子和担架进去。”
韩铁衣看了他一眼。
这次他没有嫌陈木生啰嗦。
小九贴着坡口爬上去,短弓兵蹲到浅沟边,缺耳老兵压着后队。过了好一会儿,三边都没有发现有人的痕迹。只有几处旧炭灰,像很久以前有人烧过火,但灰已经被雨水压实,不像最近留下的。
队伍这才一点点挪进背风坡。
沈青禾先把发热孩子和小女孩安置在最里面。小满跟着年轻女人进去,刚坐下就想把脚往身下收。沈青禾看见了,让她把脚伸出来。脚布已经磨破,脚趾边缘被黑石划开几道小口。
小满一直没有喊疼。
沈青禾也没有夸她能忍。她只是从水袋里倒出一点温水,润湿布角,擦掉伤口边的黑灰,又用干布垫住最容易磨的地方。水袋重新扎紧,后面还有人的伤口和脏手要擦。
“脚要保到还能走路。”沈青禾说,“能走,才不用别人背。”
小满听懂了,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片从母亲衣上割下来的破布放在膝上,手指按着布边。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她娘在哪里。她只是看着沈青禾给另一个小女孩擦嘴,过了一会儿,把怀里那一点硬饼摸出来,掰下很小一粒,放到年轻女人手边。
年轻女人怔住。
她没有立刻拿,先看陈木生。
陈木生摇头:“让她先自己收着。她也要靠这点东西撑路。”
小满听见,手指僵了一下,又把那粒饼收回去。她低下头,把饼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陈木生没有再看她。
他把目光挪到坡口、担架和水瓦上。年轻女人带孩子,沈青禾看伤,缺耳守坡口,阿满护药箱;这些位置一乱,小满也会跟着被卷出去。
沈青禾给两个孩子处理完嘴唇,又看了左腿伤兵。
左腿伤兵醒了片刻,很快又迷糊过去。伤口边的布已经被血水浸硬,不能直接扯。沈青禾让阿满用热湿布一点点软开,自己用指腹按住伤口上方,不让他因为疼痛乱动。水少,她没有冲洗,只擦掉外侧新沾的泥灰,再换一块干布压住。
“他今晚不能走太快。”沈青禾说。
韩铁衣在旁边听见,脸色沉了一下:“不快就会被追上。”
“快了他会死在担架上。”沈青禾没有抬头,“他死了,抬担架的人会空出来,可他身上这点血味和尸体一样会引人。你要算,就一起算。”
韩铁衣被她堵得没说话。
陈木生看向担架旁的两个轻伤兵。两人昨夜抬过一轮,肩膀都肿着,手指也磨破。若不提前排好,夜里一乱,他们会本能硬撑到脱力,然后整副担架一起歪进石缝里。
“抬担架的人分三组。”陈木生说,“柱子伤肩,今晚不抬前端,只扶侧面。两个轻伤兵抬第一段,短打汉子和另一个能站稳的抬第二段,韩头和缺耳只在险处接手。谁手抖,先报一声,停半息换手。别硬撑到担架翻。”
短打汉子本来靠在土壁边装没听见,听到自己名字,脸色僵了一下。
韩铁衣看过去:“听见了?”
短打汉子喉咙动了动:“听见了。”
“粮袋我看着。”韩铁衣道,“你们抬担架,只盯脚下。”
短打汉子脸涨红,却没敢反驳。
陈木生没有替他解围,只把担架旁的位置指给他看。
白天不能睡死。
韩铁衣把能拿棍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守坡口,第二组守浅沟,第三组靠里侧歇。缺耳老兵先守坡口,韩铁衣睡半个时辰后换他。小九被按到最里面睡,他不肯闭眼,短弓兵把断弓放在他手边:“你睡醒再看路。现在你眼皮都在抖,出去只会踩空。”
小九这才躺下。
找水的人也分开。
陈木生不让他们下深沟,只让两个轻伤兵拿破瓦罐和旧布去浅沟边摸湿草。湿草拧出来的水浑得厉害,不能直接入口。沈青禾让人先倒进破瓦罐,等泥沉一沉,再用煮过的布过滤。能入口的水少得可怜,只够发热孩子、小女孩、左腿伤兵和几个抬担架的人各润一点。其他人只能用湿布擦嘴角。
找吃的更难。
老头带着半大小子在背风坡内侧翻。半大小子不许离开三步,只负责把看见的东西递给老头。老头认出两段能嚼的草根,又从旧炭灰下扒出一小撮焦黑的豆子。豆子不能直接吃,得煮开,浮起来的丢掉,沉下去的再看有没有虫蛀。
“别嫌这个麻烦。”老头说,“这时候一口坏东西,能让你拉到走不动。”
半大小子脸色发白,点头。
午前最热的时候,背风坡里反而冷。
不是风冷,是人心冷。每个人都知道坡外有人在抢粮,也知道自己这里没有粮。旧炭灰下扒出的那点焦豆被放在破瓦里,少得可笑。可阿满还是按沈青禾的吩咐,把它们和苦草根分开,用旧布盖住。东西再少,也不能散在每个人手里。
那个昨夜险些离队的瘦逃民一直盯着破瓦。
他只是另一个饿到眼睛发直的人。陈木生看见他几次把手往怀里缩,像想摸什么,又忍住。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摊开掌心,从衣襟里倒出一小撮发黑的豆子,放到破瓦旁边。
“我早上捡的。”他声音很低,“没敢说。”
韩铁衣的手按上刀柄。
陈木生抬手拦住。
“现在拿出来,算你交公。”陈木生说,“分粮时给你记一笔。后面谁再捡到东西,也这样交。”
那人连忙点头,像终于把一块石头从怀里丢出去。
背风坡里几个人都看见了。有人眼神松了一点,也有人把手往自己衣襟里按得更紧。陈木生没有立刻搜身。现在搜,会把恐惧搜成反抗。要等下一次分粮前,再给所有人一个自己交出来的口子。
陈木生没有再往下说,只让阿满把那一小撮豆子也压到旧布下,和焦豆放在一处。旁边几个人看着,手从衣襟上慢慢松开了一点。
午后,坡外传来几声人喊。
不是旧哨铁锅声,是逃民的声音。声音从下游更远处传来,先是男人骂,后是女人哭,再后来有东西摔碎。队伍里所有醒着的人都抬起头。韩铁衣握住刀柄,缺耳老兵也往坡口挪了半步。
陈木生没有让人出去看。
他只让短弓兵爬到石根后,压低身子往下看。短弓兵去了很久,回来时脸色难看。
“下游有人被抢。”他说,“旧哨不多,三四个。抢的是一队逃民,粮袋被拖走了。有两个倒在水边,没看见动。”
沈青禾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韩铁衣低声骂了一句。
陈木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低:“旧哨拖粮往哪边?”
“往黑石坡后面。”短弓兵说,“不是回井边。”
老头抬起头:“那边有旧矿仓。以前矿上存炭和米,就在坡背后。塌了半边,但还能藏东西。”
坡里一下静了。
他们没有粮。
下游刚有人被抢。
旧哨把粮拖去了一个可能能藏东西的旧矿仓。
韩铁衣看着陈木生:“你想什么?”
陈木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里侧,发热孩子睡得很浅,嘴唇仍干。左腿伤兵的脸色比早上更灰。小满靠在年轻女人身边,困得眼睛半闭,手还按着怀里的破布。
他们不可能只靠这点水和豆草撑到黑石寨。
“白天先按住不动,谁也不出去。”陈木生说,“等天黑,先看旧矿仓有没有人守。若那里是旧哨放粮的地方,我们不能空手绕过去。”
韩铁衣嘴角动了一下,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敲。
背风坡里,几道目光从水瓦移到刀和粮袋上。
背风坡外,远处又响了一声铁锅。
这次声音更低,像从黑石坡背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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