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是被疼醒的。
肋骨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盐。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薄薄的褥子已经汗湿了一片。
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
他花了几息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龙虎山外门弟子寮房，昨晚正式入住。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牧侧头，看见一个灰袍少年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你是……“
“我叫周沉，和你一样，新来的外门弟子。“少年把药碗递过来，“清虚师叔让我给你送药。说你昨晚伤得不轻，又硬撑着参加考核，骨头差点裂开。“
林牧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苦。极苦。
但那股刺痛也随着消散了大半。
“你倒是不怕我下毒。“周沉接过空碗，似笑非笑。
“清虚师叔若想害我，不必用这种法子。“林牧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痛感还在，但已能忍受，“何况，我这条命现在还不值钱。“
周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没时间想不开。“林牧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衣衫，“辰时了，我有事。“
“听涛亭？“周沉挑眉，“那个张天师府的弟子？“
林牧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今早在食堂找过我，问我是不是林牧的室友。“周沉靠在墙上，神情玩味，“还说让我提醒你，别迟到。“
林牧沉默片刻。
“他对你很上心。“周沉意味深长地说，“张天师府的人，向来眼高于顶。他主动找你，必有所图。“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林牧回头看他一眼：“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去。“
他推门而出。
听涛亭建在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上，三面临空，只有一条石径通往山上。
风很大。
亭中立着一道青色身影，背对着林牧，正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峰。
“你来了。“
张玄清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林牧走进亭中，在他身侧站定，同样望向那片云海。
沉默。
良久，张玄清开口了。
“你知道修仙界有多少种灵根吗？“
林牧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这是最常见的。“张玄清伸出手，掌心亮起一点青光，“变异灵根，风雷冰毒，也是有的。但这些加起来，也不过十几种。“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林牧。
“可你的灵根，不在这十几种里面。“
林牧心中一沉。
“那道青芒，不是灵根。“张玄清一字一顿，“是——封印。“
风忽然停了。
亭中一片死寂。
“什么意思？“林牧的声音很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
“字面意思。“张玄清负手而立，“你的表层灵根，是中品木灵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木灵根之下，还藏着另一种东西。那东西被一层封印锁住，只在根骨镜的强光刺激下，泄出了一道青芒。“
“那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玄清摇头，“但我的师门知道。“
他转身，正面面对林牧，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林牧，你身上那道封印，我张天师府三百年前就见过。“
林牧心头猛跳。
“在哪见过？“
“在一个人身上。“张玄清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三百年前搅动天下、差点颠覆天庭的人身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知道'诏令司'是什么地方吗？“
林牧的呼吸停了一瞬。
诏令司。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记忆里。
“……仙官拟旨的地方。“他艰难地开口。
“对。“张玄清点头，“三百年前，诏令司有一位金仙，执笔定天规，判人生死。那位金仙修为通天，心思缜密，以一己之力将诏令司打造成了天庭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
“然后，他背叛了天庭。“
风重新吹起，灌进亭中，吹得林牧衣袍猎猎作响。
“据说是那位金仙伪造天帝诏令，意图篡位。“张玄清的声音很轻，“天帝震怒，将其剥去仙骨，打落凡尘。“
“可奇怪的是——“他话锋一转，“天帝并没有杀他。“
“没有杀？“
“没有。“张玄清摇头，“只是剥去仙骨、打落凡尘，保留了一缕残魂转世。按天庭铁律，犯上作乱者，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那位金仙，却只是……封印。“
封印。
又是封印。
林牧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觉得我身上那道封印，和那个金仙有关？“
“不是'觉得'。“张玄清的目光直直盯着他，“是'确定'。“
他伸出手，掌心再次亮起青光。
“这道光，和你根骨镜上显现的青芒，是同一种气息。三百年前，我张天师府的祖师亲眼见过这种光——就在那位金仙被行刑之时。“
“他被封印了。“张玄清一字一顿，“不是天帝封印他，是他自己封印自己。“
林牧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自己封印自己？
“传说那位金仙在被剥去仙骨之前，用尽全力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封入了一件器物中。“张玄清的目光落在林牧腰间的白玉戒指上，“那件器物，叫做——“
“镇魂戒。“
三个字落下，林牧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向那枚戒指。戒指表面泛着微弱的光泽，温温热热地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
“你的意思是……“他艰难开口，“这枚戒指，就是那件器物？“
“我不知道。“张玄清摇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那位金仙当年被封印的东西，现在就在你身上。不管是戒指，还是那道青芒封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林牧，天帝的人一直在找他。“
“三百年来，从未停止。“
“而你——“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现在身上带着他的气息，住进了天帝治下的龙虎山，手上还戴着可能藏着'镇魂戒'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牧沉默。
他知道。
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发现。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像前世一样，被天帝的人追杀。意味着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张玄清笑了。
“因为我张天师府，和天帝有仇。“
“三百年前那位金仙被行刑时，我祖师正好在场。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张玄清没有回答。他转身望向远处云海，背影忽然显得有些萧索。
“林牧，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做个外门弟子，修炼、成长、慢慢变强——直到某一天，天帝的人找上门来。“
“或者——“
他回头，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让我帮你解开那道封印，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也可能是一飞冲天的机缘。“张玄清的声音低沉，“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选择权在你。“
林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亭外，风声呼啸。云海翻涌，像是要吞噬一切。
他忽然想起戒指中那个声音说过的话——“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也想起秦无咎说的——“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更想起自己回答心魔镜的话——“活着，才有资格去选择。“
“给我三天时间。“他开口了。
“三天？“
“三天。“林牧点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他需要问戒指里的那个存在——如果张玄清说的是真的，你到底是谁？
他需要确认——如果解开封印，自己能不能承受住代价？
他更需要想清楚——这一局棋，他要不要下下去。
张玄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他点头，“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
“你身上那道封印已经松动过一次了。“张玄清的声音很轻，“昨晚心魔镜测试时，你的情绪波动太大，封印又泄出了一丝气息。“
“龙虎山不会察觉，但——“
他压低声音。
“不代表别的势力不会。“
“你最好小心那些对你'太感兴趣'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林牧独自站在亭中，望着远方云海，陷入沉思。
忽然，腰间的戒指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去，只见戒指表面泛起一层淡淡青芒，像是某种……回应。
“你听到了？“他低声问。
戒指没有回答。但那层青芒，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林牧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三天时间。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弄清楚一切。
回到寮房时，周沉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林牧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将戒指托在掌心。
“出来。“他轻声说。
戒指表面青芒一闪，一个虚幻的身影浮现出来——苍老、疲惫，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残魂。
“你听到了。“不是问句。
残魂点头。
“张玄清说的，是真的？“
沉默。
良久，残魂开口了。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百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有人要杀我。“
“我用尽全力，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封入这枚戒指。剩下的……“
他顿了顿。
“都在封印里面。“
“那道青芒呢？“
“是我的。“残魂的目光落在林牧身上，“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活一次的机会。“
林牧心中震动。
“你想让我帮你解开封印？“
“不。“残魂摇头，“我想让你……自己决定。“
“解开封印，你会获得我前世的力量和记忆。但同时——“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
“你也会承受我前世的因果。“
“天帝不会放过你。诛邪司不会放过你。那些曾经被我得罪过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你不解开——“
“你就只能靠自己，一步步修炼，一步步变强。直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再自己选择是否面对这一切。“
“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里。“
林牧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已经升到了正中。明晃晃的光照进来，落在戒指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三天。“他开口了。
“什么？“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残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担忧。
“好。“他说，“我等你。“
身影渐渐消散，戒指恢复了原本的温热。
林牧握着戒指，望向窗外。
云海翻涌。山峰耸立。
新的篇章，即将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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