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知予是被阳光唤醒的。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淡金色的晨光。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那是上好的楠木,木质温润,纹路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铂悦酒店的寿宴。
江夜的那通电话。
百人九十度鞠躬的场面。
首富方德厚的跪拜。
秦垣那一声“少主”。
以及这座山巅庄园。
她坐起身,丝绸被面滑落。卧室宽敞得惊人,装修风格走的是中式简约路线,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窗边的案几上搁着一瓶刚插好的白兰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一切都是崭新的,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沈知予洗漱完毕,换上一套佣人送来的新衣服——不是她穿惯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连衣裙,材质柔软,尺寸分毫不差。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餐厅里,江夜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和一份简单的早餐。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沉静。
沈知予有片刻恍惚。
收拾得这么家常的江夜,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沈家低眉顺眼的丈夫。可她分明记得,昨晚他是怎样一个眼神就让满堂权贵噤若寒蝉。
“醒了?”江夜抬头看她,抬手示意她坐下,“早餐还是热的,先吃一点。”
“嗯。”
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虾饺。
虾饺皮薄如纸,晶莹剔透,咬一口,虾仁弹牙,鲜香四溢。她昨晚没吃什么东西,此刻肚子里一阵空落,三两下就吃完了一笼。
江夜坐在她对面,手边摆着一杯清茶,没有吃几口。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沈知予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脸颊微微一红:“你不吃吗?”
“吃过了。”
江夜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移开。
沈知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东西,耳根却悄悄染上了红晕。
她想起昨晚在车里,他说的那些话。
他欠她一条命,所以他的全部都是她的。
他说,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全信。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值得她花时间去重新认识。
吃完早餐后,沈知予抬头看向江夜。
“今天有什么安排?”
江夜放下茶杯:“有几件事要处理。柳凤琴昨晚回了别墅,银行卡被冻结,车被拖走,今天上午应该会来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沈知予沉默了。
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虽然刻薄市侩,虽然势利到了骨子里,但终究是她的母亲。
“江夜。”
“嗯。”
“我妈的事……别太为难她。”沈知予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她对不起你。但她是我妈。”
江夜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冻结了资产,没有做更多。”
他站起身,走到沈知予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一股克制的亲昵。
“今天让她来。有些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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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庄园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柳凤琴带着何娟和沈雨薇,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三人一夜未睡,眼睛红肿,头发蓬乱,看起来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佣人把他们领进会客厅,柳凤琴一进门就看见了沈知予,眼睛立刻放光,冲上来就要拉她的手。
“知予!我的好女儿!你可得给妈做主啊!”
沈知予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拉扯。
柳凤琴扑了个空,愣在原地。
何娟在一旁帮腔:“知予,就算江夜现在发达了,那也不能忘本!咱们沈家养了他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冻结沈家的钱?”
“就是啊!”沈雨薇尖声附和,一把抓住沈知予的袖口,“姐,他以前再窝囊也是咱们沈家的人,现在有钱了就想翻脸不认人?这传出去像话吗?”
沈知予低头看着袖口被沈雨薇攥出的褶皱,轻轻叹了口气。
“雨薇,先松手。”
沈雨薇悻悻地松开手。
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
江夜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正装,深黑色的修身西服,衣料挺括,没有半分皱褶。早上那个挽着袖子、神情沉静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昨晚那个让满堂权贵俯首称臣的冰冷王者。
秦垣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柳凤琴看见江夜的那一刻,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何娟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沈雨薇缩到沙发角落里。
但柳凤琴不甘心。她深吸一口气,又摆出丈母娘的派头:“江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昨天在酒店说的那些话,冻结的资产,现在你成了沈家的主事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她抬手环指这座庄园的雕梁画栋,又嗤了一声:“你自己住这么气派的房子,却把我们的钱全锁了,那不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吗?”
江夜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向柳凤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说法?”
他只说了两个字,柳凤琴就噎住了。
秦垣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声音温和而精准,像一把披着丝绸的刀。
“柳女士,这里是三年来沈家全部开支明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一笔支出。
“沈家名下的四套房产,实际付款方为少主。三年来的房产税、物业费、维护费,合计八百七十三万元,均由少主支付。”
“沈家所有人的信用卡、贷款、日常消费,三年总计四千二百万元,资金来源追溯结果均为少主私人账户。”
“您名下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何娟女士名下那辆宝马X7,以及沈雨薇小姐的保时捷718,首付及月供,均由少主个人资金支付。”
“您的寿宴包场费用,六十二万元。少主昨夜已经结清,酒店方面稍后会有收据送来。”
秦垣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笑容礼貌而克制。
“换句话说,沈家这三年所有的开销,都是少主的钱。”
“包括您身上这件香奈儿的套装。”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柳凤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脸上的粉底今天没有昨晚那么厚,变化层次更加分明。
何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开了三年的宝马,竟然是那个被自己骂了三年的窝囊废买的。每次她开着那辆车去商场,在朋友面前炫耀,都像是在反复抽自己的脸。
沈雨薇更惨,她的保时捷718是去年生日时母亲说“家里给买的”,她还特意开着车在同学面前转了好几圈,说“我姐虽然嫁了个废物,但我照样过得比谁都好”。此刻她恨不能把那车推下悬崖,把关于它的所有记忆从脑海里抹掉。
江夜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这三年,你们骂我可以,欺我可以。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但你们不该羞辱自己的女儿。更不该为了拿陆明哲那一千万,逼她离婚。”
“那是我底线。”
柳凤琴腿一软,一屁股跌进沙发,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江夜,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任打任骂的窝囊废了。
他是江氏天宸的少主。
是他抬手之间就能摧毁整个陆家的存在。
她刚才竟然还想着摆丈母娘的威风。
“江……江夜,我……”柳凤琴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视线在茶几上摊开的账单和江夜淡漠的面孔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崩断了她最后一丝做长辈的底气,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江夜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必跪。”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嘲讽。
“我没有要报复你。冻结沈家的资产,是惩罚,不是毁灭。你毕竟是知予的母亲。”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柳凤琴。
“从今天开始,沈家不再从我这拿一分钱。想花钱,自己出去挣。以前的事我不再追究,但如果再有下次,你再敢对你的女儿颐指气使,再敢为了利益去伤害她——”他微微俯身,阴影落在柳凤琴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柳凤琴自己能听见,“你会比陆家更惨。”
柳凤琴浑身一颤,拼命点头,涕泗横流,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不会再……再也不会了……”
沈知予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狼狈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有解恨,也有心酸。
但她没有开口求情。
因为她知道,江夜已经手下留情了。
何娟和沈雨薇扶着柳凤琴,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雨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知予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她没有开口,低下头跟着何娟出去了。
沈知予看着她们狼狈而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那是她的家人。
但也只是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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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临城的天空乌云压城,隐隐有雷声滚动。街道两旁的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行人肩上。
与此同时,临城各大媒体的头条同时被两条爆炸性消息刷屏。
第一条:临城豪门陆氏集团因涉嫌洗钱、行贿、非法集资等多项罪名,董事长陆家豪被依法刑事拘留,其子陆明哲在机场被警方拦截,陆氏集团正式宣告破产。
第二条:一个名为“江知集团”的全新企业正式成立,注册资金一百亿,法人代表——沈知予。
全网哗然。
临城商界地震。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江知集团是什么来头?一百亿的注册资金,放在省城都是巨无霸级别,别说在临城了。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法人代表。
沈知予。
那个沈家的大女儿,那个传说中嫁了个窝囊废的女人。
她怎么突然成了百亿集团的掌舵人?
一时间,临城上流圈子的微信群、朋友圈、饭局上,全是关于沈知予和她那个神秘丈夫的讨论。
有人说江知集团背后是江氏天宸,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万亿帝国。
有人说沈知予的丈夫根本不是窝囊废,而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大佬,昨晚在铂悦酒店,首富方德厚都是跪着说话的。
也有人说这一切都是假消息,一个小小的沈家,怎么可能跟江氏天宸扯上关系?
众说纷纭,真假莫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临城的天,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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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庄园,书房。
江夜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秦垣站在一旁,正在汇报。
“少主,江知集团的注册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明天上午,方德厚会亲自登门,代表临城商会递交合作意向书。另外,省城天盛集团那边也派人来了,说想约您见面。”
“天盛集团?”江夜微微挑眉,“消息倒挺快。”
“天盛集团在临城一直有眼线。昨晚宴会的事,应该已经传回省城了。这次他们派人来,恐怕是想试探少主的虚实。”
江夜不置可否,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地敲了敲桌面。
“让他们等着。”
“是。”
秦垣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说。”
“帝都那边,二爷江景山的飞机,明天上午十点降落在临城机场。随行的有四位家族长老会的元老,以及二十名亲卫。”
江夜抬起头,目光幽深。
“排场倒不小。”
秦垣微微躬身:“少主打算如何应对?”
江夜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窗外是整座临城的全景,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像一地碎星。暴雨将至的乌云压在天际线上,沉甸甸的,像是在积蓄什么。
当年他浑身是血逃离帝都时的画面,他从未忘记。三年的蛰伏,除了报答沈知予的恩情,也是为了一场更大的反击积蓄力量。
“准备迎接。”江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今天的晚餐,“既然二叔亲自来了,我就陪他喝一杯。”
秦垣看着少主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应道:“是。”
他没有再问什么。
但他知道,少主的这杯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江景山虽然是少主的亲二叔,但也是长老会的核心人物。三年前少主遇袭的那个夜晚,江景山是少数几个提前知道少主动向的人之一。
这次他亲自来临城,是敌是友,是真心来接少主归位,还是来探虚实,谁也说不准。
秦垣退出书房时,外面正好响起一声闷雷。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在窗玻璃上,越下越大,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临城,暴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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