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问罪

  翌日。

  暴雨下了一夜,临城的天青灰如铁。

  临城机场,贵宾通道被临时管制。清一色的黑色轿车停在出站口,车头的双R标志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反光。二十名黑金制服的精英站成两排,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没人动一下。

  秦垣亲自站在最前面,撑着一把黑伞,神情波澜不惊。

  十点整,一架湾流G700私人飞机准时降落在跑道上。机身是极低调的深灰色,尾翼上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识,只印着一个简约的流云托日纹。

  江氏天宸的族徽。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最先出现的不是江景山,而是四名穿着黑衣的安保人员。他们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然后才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江景山走了出来。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剃得极短,两鬓已经花白。五官与江夜有三四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官场沉浮的圆滑气。他站在舷梯上,目光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车队,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既有长辈的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对。

  “排场不小。”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下舷梯。

  秦垣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二爷,少主让我来接您。一路辛苦。”

  江景山站定,打量着他。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开口:“秦垣,你跟了那小子多少年了?”

  “回二爷,十五年了。”

  “十五年。”江景山点点头,“你能看着他在这小城里给人当三年上门女婿,这份忠心,我倒是佩服。”

  秦垣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神色不变。

  江景山哼了一声,越过他走向车队。

  四名家族元老和二十名亲卫鱼贯跟上。车队无声驶出机场,穿过临城市区,朝东郊山巅庄园驶去。

  雨停了,云层却依然压得很低。太阳从偶尔的云隙间漏出一缕光,转瞬又被厚重的云絮吞没。

  ---

  山巅庄园,正厅。

  江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烟袅袅升起,在雨后的光线下打着旋。他没有穿正装,依然是那件素色衬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一个万亿帝国的少主,倒像一个闲适的书生。

  沈知予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端庄清雅,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车队驶入庄园大门的声音传来,江夜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将茶水注入杯中。

  “紧张吗?”

  他侧头问沈知予,语气里有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关切。

  “有一点。”沈知予坦诚地说。

  “不用紧张。”江夜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你是我的妻子,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你面前摆谱。”

  沈知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清冽的回甘,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正厅的门被推开。

  江景山走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厅,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身后跟着四名元老,清一色深色着装,表情严肃,像一排会走路的戒尺。

  亲卫被秦垣拦在门外,双方对视片刻,最终是江景山摆了摆手,亲卫们才退后三步,站在廊下待命。

  江景山没有寒暄,径直在主位对面的客位上坐下,目光在江夜和沈知予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夜脸上。

  “三年不见,你瘦了。”

  江夜端起茶杯:“二叔倒是没变。”

  “老了。”江景山没有动面前的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像你们年轻人,能在外面一躲就是三年,潇洒得很。”

  这话带刺,江夜听出来了,却没有接茬,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江景山见他不接招,也不再绕弯子。他侧头示意,身后一名元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文件封面印着江氏天宸的族徽,下方是两个大字——“问询”。

  “家里让我来,有几件事要问你。”江景山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手指点了点文件的封面,“第一,三年前你为什么擅自离开帝都?第二,未经家族许可,你以江氏天宸少主的身份在外面公开露面,这件事怎么解释?第三——”

  他的目光转向沈知予,审视的意味不加掩饰。

  “你在外面娶的这个女人,家族不承认。”

  沈知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来之前江夜也给她打过预防针,可当面听到“不承认”三个字,心头还是抽了一下。

  江夜没有看那份文件,看着江景山的眼睛。

  “二叔,这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姿态依然松弛,声音却开始带上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第一,三年前我为什么离开帝都,二叔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江景山的眉头微微一跳。

  “有人在我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被做了精准的破坏,方向盘被拆卸重装,那辆车翻进海里的时候,我是被人从驾驶座里拖出去才活下来的。”

  他盯着江景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辆车,是家族分配给少主的专用车辆。所有维护由家族内部负责。能动这辆车的人,在家族里不超过十个。”

  “二叔,你说,我为什么不敢回帝都?”

  江景山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看不出变化。

  江夜继续说下去:“第二,关于我擅自公开露面。二叔,我在临城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了三年,我妻子要被逼着签离婚协议,我要是不出手,江氏天宸少主的尊严往哪搁?”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第三——”

  江夜直起身,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知予侧脸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我的妻子,不需要任何人承认。”

  他的手很暖,干燥有力,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沈知予的眼眶微微一热,她把头低下去,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底的水光。

  江景山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几个元老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江景山抬手制止。

  “你翅膀硬了,我说不过你。”

  江景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就算我认了。你爸妈那一关,你爷爷那一关,你过得去吗?”

  江夜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爸说了,你要是不把这门婚事退了,就永远别回江家。”

  江景山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知予身上扫了一眼,又回到江夜脸上。

  “我这次来,不是要拆散你们。但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你要是执意要这个女人,家族里有多少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有多少人会借此动摇你少主的地位,你心里清楚。”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茶案上的茶水已经凉了,窗外的风从半掩的槅扇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头的文件页角轻轻翕动。

  沈知予能感觉到江夜握着自己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年前,我在海里沉下去的时候,是沈知予把我拖上岸的。”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江氏天宸的少主,三年前就死在那片海里了。”

  他抬头,看着江景山,一字一顿。

  “所以谁要拆我们,我就拆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回旋余地。

  会议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颤抖,是某个年轻的沈家族人绷不住情绪。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院中竹林簌簌作响,预告着下一场暴雨的逼近。

  一阵密集的振翅声忽然在屋檐下响起,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灰鸽,惊惶失措地掠过庭院上空,朝远山飞去。

  江景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行。脾气还是这么倔,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跟家里解释。”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临城也不太平。你在这边动静闹这么大,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可能按捺不住。你自己小心。”

  江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二叔说的是什么人?”

  江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嘲讽,也有一丝真心实意的担忧。

  “你自己查出来的答案,比从我嘴里听到的更可信。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正厅。

  四名元老紧随其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江夜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秦垣在门口微微躬身,然后跟了出去送行。

  正厅里只剩下江夜和沈知予两个人。

  茶已经彻底凉了。院外的风吹着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沈知予转过头,看着江夜。

  从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审视他。他靠在椅背上,眉心微微蹙着,刚才和江景山对峙时的从容和强势,正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深深的疲惫。

  三年前,他遭人暗算,险些丧命。

  三年来,他隐姓埋名,藏在这个小城市里做一个被人耻笑的赘婿。

  而她,直到昨天才知道这一切。

  “江夜。”

  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江夜侧过头看她。

  “你二叔说的那些,家族不承认我,你父亲要你退婚——”

  “你不用管。”江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辈子,只你一人。”

  沈知予鼻子一酸,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条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他指腹下一跳一跳的,是她的脉搏。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笃定——这只手,她不想松开。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青瓦上,由疏渐密,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江夜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向遥远的北方。

  江景山那句“你们自己小心”还沉甸甸地坠在心里。

  临城不太平,某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二叔虽然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三年的事还没完,那些人又来了。

  不只是来探少主的虚实,更是来验证他们三年前的计划是不是彻底失败。而他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从前更稳、更狠。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知予。她正低头喝茶,侧脸安静而温顺,月白色的衣领贴着她细长的脖颈,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在茶烟里轻轻晃动。

  他不能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为此,他可以比任何时候都冷酷,也可以比任何时候都疯狂。

  ---

  入夜。

  临城东郊码头的废弃仓库,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秦垣走进来时,衣摆上还带着码头的湿气。他的步伐丝毫没有被泥泞影响,依然是一副沉稳得体的模样,身后跟着四个黑衣精英。

  仓库正中,五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里的布条堵得很紧,只露出惊恐万状的眼睛。

  地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手机、监听设备、高倍望远镜,以及几张偷拍的庄园外围照片。

  “暗流?”

  秦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询问一道菜做得如何。

  为首的黑衣人拼命摇头。

  秦垣推了推眼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但还能亮屏。他划开,打开最近的通话记录,翻到一个加密号码,上面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影七。”

  秦垣念出那个代号,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暗流的情报网,渗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为首的黑衣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这个代号在组织内部都只有少数人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像管家一样的中年男人,怎么会——

  还没等他想明白,秦垣已经站起身,将手机揣进大衣口袋,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

  “少主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三年前,滨海大道的车祸,谁是主使?”

  黑衣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秦垣在门口停步,微微侧头。

  “不着急回答。你们有四个人,我先带一个回去问话。剩下的三个,谁先开口,谁就能活着离开临城。”

  铁门重新关上。

  仓库里只剩下五个人惊恐的喘息声。

  秦垣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江面上迷蒙的灯火。雨后的江水翻涌着土腥气,拍打着岸边的碎浪泛起漂浮的泡沫,他的影子被码头路灯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少主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彻查到底。”

  秦垣摁灭屏幕,抬头望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

  临城的雨,才刚开了个头。

  ---

  夜色渐浓。

  帝都。

  某栋高楼顶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俯瞰着这座繁华的都市。

  他身后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江夜站在铂悦酒店宴会厅正中,身后是百名黑金制服的精英,面前是跪了一地的权贵。

  男人看着这张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夜色还冷。

  “江夜。”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咒语。

  “三年不见,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灯火做了一个碰杯的手势。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好运了。”

  酒杯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无声倾洒在地板上,洇入深灰色的地毯,像一摊干涸的血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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