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用扫帚把厨房里的三只地精赶了出去。
说“赶”其实不准确。准确来说,是他追着地精跑了厨房、餐厅、走廊、楼梯四个来回,最后是玛丽阿姨用一根胡萝卜和一句“再不出去就不给饭吃”才把那三个小东西哄走的。
崔健瘫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沙发果然陷进去了,他现在整个人被海绵包裹着,动弹不得。
“老板。”玛丽阿姨从楼上走下来,“新员工来了,正在门口站着呢,你去接一下。”
“新员工?”
“我不是说了吗?前台、保洁、厨子。”玛丽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昨天晚上贴出去的,今天早上就有人来应聘了。伦敦的失业率还是高啊。”
崔健低头看那张招聘启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明显是玛丽阿姨自己写的:
老崔旅馆招人
要求:身份不限,种族不限,能干活就行
待遇:包吃包住,工资面议(但别指望太高)
备注:犯了事旅馆不负责捞人
“……就这招聘启事,真有人来?”
“还来了三个。”玛丽指了指门口,“最外面那个站了半小时了,就是不敢进门。你去看看。”
崔健从沙发里挣扎着站起来,推开旅馆的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戴着墨镜、口罩、围巾、手套、长袖风衣、长裤,风衣外面还披了一条毯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行走的黑色棉被包裹。
“你好。”棉被说话了,声音冷得像冰箱,“你是老板?”
“我是。”崔健试探性地问,“你……不热吗?今天伦敦二十度。”
“热。”棉被说,“但我更怕光。”
“怕光?”
棉被犹豫了一下,慢慢摘下了墨镜。
墨镜后面的皮肤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泛光。
崔健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棉被重新戴上墨镜,“我只喝人造血,草莓味的。不会咬你。”
“……吸血鬼?”
“血族。”她纠正道,“叫吸血鬼太老土了,那是十九世纪的叫法。现在我们是‘不晒太阳的美妆博主’。”
崔健沉默了好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薇诺娜。”她叹了口气,“薇诺娜·卡米拉·范·诺斯菲拉图。但叫我薇诺娜就行,中间那俩名字太长了,写简历都不好写。”
“你为什么来应聘前台?”
薇诺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讲了一百遍但是还是得讲”的疲惫感:
“我逃婚出来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三百岁的公爵,地中海、啤酒肚、一口黄牙,还喜欢吃大蒜。你知道血族最怕什么吗?不是阳光,是大蒜!那个秃头公爵吃大蒜就像吃爆米花一样,每次约会我都觉得他在用生化武器攻击我。”
“所以你就跑了?”
“不光跑了。”薇诺娜抬起下巴,“我在婚礼那天,用阴影把整个婚宴的蛋糕都偷走了,然后用阴影把公爵关在厕所里,让他对着马桶自我反省。等我跑到伦敦的时候,家里的追杀令已经发了十二条了。”
她顿了顿,看着崔健:“我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我不挑工作,能包吃包住就行。”
崔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玛丽阿姨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让薇诺娜眼睛一亮的话:
“包三餐,其中一餐是草莓味人造血,冰箱里有。”
“成交。”薇诺娜立刻迈步走进了旅馆。
崔健还没来得及关门,就听旅馆里传来一声尖叫。
“窗户!怎么这么多窗户!”
他转身进去,看到薇诺娜像见了鬼一样缩在前台后面的角落里,指着大厅里三扇窗户,浑身发抖。
“把窗户关上!”她喊道,“光进来了!”
“关上了也还是有光啊!”崔健说。
“那就用东西挡住!”
薇诺娜实在没办法了,伸出一只手,手指微微颤动——下一秒,大厅里所有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崔健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所有窗户都被一层黑漆漆的阴影覆盖了,那阴影像活的一样,把每一丝光都挡在了外面。
大厅里彻底黑了。
“好多了。”薇诺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蜡烛吗?”
崔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到薇诺娜脸上。她立刻又捂住了眼睛:“这个光也不行!”
“那你让我怎么办公?!”
“换灯泡。”玛丽阿姨从厨房走出来,手一挥——天花板上长出几根带着藤蔓的植物,植物顶端开了几朵会发光的小白花,发出柔和的绿光。大厅瞬间变成了一个洞穴风的酒吧。
薇诺娜终于松了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这个可以。这植物叫什么?”
“发光藤。”玛丽面无表情地说,“你弄脏了要自己洗。”
薇诺娜坐到了前台后面,拿出一面小镜子,开始补防晒霜。
崔健看着她涂了厚厚三层防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吸血鬼不是怕十字架和圣水吗?怎么改怕阳光了?”
薇诺娜白了他一眼:“十字架?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十字架都是义乌产的,塑料的,屁用没有。圣水?不就是加点盐的矿泉水吗?我天天喝。只有阳光是实实在在的、躲不掉的!紫外线!你懂不懂防晒的重要性!”
她拍了拍自己惨白的脸:“我这皮肤,吸血鬼的皮肤,最怕的就是晒黑!一晒就黑,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当不了美妆博主,当不了美妆博主就没收入,没收入就买不起防晒,买不起防晒就更黑——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崔健被她一套一套说得哑口无言。
“行吧。”他最终叹了口气,“你就当前台吧。工资的话……”
“周薪二百,包吃包住,不要五险一金。”薇诺娜飞快地说,“因为我连社保号都没有——我是黑户。”
玛丽阿姨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二百太多了!一百八!”
“一百九!”薇诺娜喊回去。
“一百八十五!”玛丽阿姨喊回来。
“成交。”薇诺娜拿起前台的登记表,开始填自己的信息。
崔健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桩关于自己钱包的交易在两人之间完成,全程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见。
“老板。”薇诺娜填完表,抬头看着他,“第一个月工资是不是得先预付一半?我没钱买防晒了。”
“没有。”崔健面无表情地说。
“真抠。”薇诺娜小声嘀咕。
“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板真酷。”薇诺娜立刻改口,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前台。
崔健刚想坐下歇会儿,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玛丽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来了,第二个应聘的。”
崔健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正在擦桌子的薇诺娜,叹了口气,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第二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全身都在冒火星的瘦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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