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老崔旅馆。
崔健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砸门——是敲门。但敲门的力度大得像要把门板卸下来。
“开门!检查!”
崔健从床上滚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他穿着拖鞋走下楼,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沙发碎片还没清理,前台还断着腿,墙纸还烧着洞——打开了大门。
汤姆探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杯。
“早上好。”他走进大厅,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这……还是昨晚那副样子?”
“我们还没开始收拾。”崔健打了个哈欠。
“按照规定,卫生检查要求旅馆大厅‘整洁有序、无杂物、无异味’。”汤姆拿出笔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你们现在这个状态,我可以直接打不合格。”
玛丽阿姨从厨房废墟里走出来——对,她昨晚就睡在厨房,说是“怕老鼠把剩下的猪肋排叼走”——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
面包是金黄色的,表面撒了芝麻和迷迭香,冒着热气。
汤姆探员的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
“早饭。”玛丽阿姨面无表情地说,“烤面包配黄油蒜酱。本来打算给老板吃的,但既然您来了……”
她把盘子放在唯一完好的金属椅子上。
汤姆探员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面包,再看了看文件夹。
“我可以先吃……再检查。”他说。
“请便。”
汤姆探员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他的眼睛又亮了。
“这是什么面包?这么软?”
“加了精灵族的发酵粉。”玛丽阿姨说,“普通面粉烤出来的,但发酵粉能改变面筋结构,烤出来像云朵一样。”
汤姆探员连吃了三块,灌了两口保温杯里的咖啡,终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行。”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文件夹,“看在这面包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今天之内把大厅收拾干净,厨房至少要有能做饭的地方。明天我再来复检。”
“没问题。”崔健说。
汤姆探员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这条街上有个地产商,叫史密斯。他最近在收购这一片的所有地产,打算建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汤姆压低声音,“他的手段不太干净。上星期隔壁的杂货铺老板‘自愿’把店卖给了他——第二天杂货铺就着火了。”
“你怀疑是他放的?”
“我没证据。”汤姆耸耸肩,“但我劝你,别轻易得罪他。”
他走了。
崔健站在门口,看着汤姆探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问玛丽阿姨:“那个史密斯,跟我们有关系吗?”
玛丽阿姨正在收拾面包盘,头也没抬:“有。你姑妈还在的时候,他就来谈过三次收购。你姑妈每次都把他轰出去了。”
“所以他恨我们?”
“他不恨我们。”玛丽阿姨终于抬起头,“他只是想把这块地拿到手。我们的旅馆是他收购计划里的最后一个钉子。拔掉我们,整条街都是他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玛丽阿姨把盘子放进水槽——水槽还在,但水龙头被雅各布咬歪了,水流得到处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崔健想再说点什么,但楼上传来脚步声。
莉丝跑下来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痕,但整个人精神抖擞。
“老板!我今天能干什么?”
“先把大厅收拾了。”崔健指了指废墟。
莉丝看了看满地的海绵和碎木头,伸出手——手掌心冒出一团火焰。
“等等!”崔健连忙拦住她,“不能用火烧!烧了就没了!用扫帚!”
“哦。”莉丝收回火焰,拿起扫帚。
刚扫了两下,她的头发又开始冒烟。
“我又紧张了。”她小声说,“一干活就紧张,一紧张就冒火。”
“那你别紧张。”
“我也想不紧张啊!”
崔健叹了口气,转身去前台废墟里翻找昨天还没烧完的登记表。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我是来找事的”节奏感。
崔健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五个男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但纹得太丑了,看起来更像一条毛毛虫。他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进门就用眼神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了崔健。
“你是老板?”
“我是。”崔健放下登记表,“有什么事?”
光头吐掉牙签,双手插兜,走到崔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大托尼。史密斯先生让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这栋楼,史密斯先生看上了。”光头大托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支票,拍在桌上——那张桌子是唯一还完好的,因为它是金属的,“五十万英镑,签字走人。”
崔健拿起支票看了看,又看了看光头大托尼。
“五十万?”
“嫌少?”大托尼冷笑,“六十万,不能再多了。”
“不是。”崔健把支票放回去,“我这栋楼,光地皮就值三百万。六十万连零头都不够。”
大托尼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语气变了。
站在他身后的四个壮汉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四个人加起来至少有半吨重,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莉丝的头发冒烟了。
大托尼看到了,皱起眉头:“你这小姑娘头发怎么回事?抽烟呢?”
“不是抽……是冒……”莉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手心里的火苗蹿了出来。
“她会变戏法?”大托尼看向崔健,“你旅馆还招杂技演员?”
崔健还没来得及回答,光头已经走到了大厅中间,一脚踢飞了一块沙发碎片。
“我跟你直说吧。”大托尼转过身,“史密斯先生要这块地,你就得给。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今天你要是签字,六十万拿走。你要是不签字——”
他抬起脚,踩在了金属椅子上——那上面还有玛丽阿姨刚才放面包的盘子。
盘子碎了。
玛丽阿姨从厨房废墟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碎盘子。
“那盘子是十八世纪的。”她说。
大托尼愣了一下:“什么?”
“骨瓷的,威奇伍德,我收藏了三十年的。”玛丽阿姨看着他,“值三百英镑。”
大托尼笑了:“你讹我?”
“不。”玛丽阿姨转头看向崔健,“老板,我可以动手了吗?”
崔健看了看碎盘子,又看了看大托尼,最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
“尽量别打坏东西。”他说,“打坏了从你们工资里扣。”
“我们是按周薪算的,老板。”薇诺娜从前台废墟后面探出头,“你还没发过工资呢。”
“那就从我工资里扣。”玛丽阿姨说完,举起了鸡毛掸子。
大托尼看到鸡毛掸子,笑出了声:“老太太,你拿个鸡毛掸子吓唬谁——”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鸡毛掸子上的鸡毛突然活了,像无数根钢针一样竖了起来,然后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不是射向大托尼——射向的是他身后的四个壮汉。
鸡毛扎在他们的衣服上,不疼,但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钉在了原地。四个壮汉同时挣扎,但动不了分毫,像是被粘在了空气里。
“什么鬼东西?!”其中一个壮汉喊道。
大托尼的脸色变了:“你他妈——”
他伸手想去抓玛丽阿姨的脖子,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一株带刺的藤蔓从地板的裂缝里长出来,绕着他的手腕绕了三圈,勒得他龇牙咧嘴。
“藤蔓?!”大托尼试图挣脱,但藤蔓越缠越紧,“这他妈地板下面怎么会长出藤蔓?!”
“伦敦的老房子,地板下面什么都有。”玛丽阿姨面无表情地说,“老鼠、蟑螂、地精,还有我的植物。”
她手一扬,更多的藤蔓从地板缝、墙缝、天花板的裂缝里长出来,像活蛇一样游向剩下的人。
大托尼急了:“你们几个废物!还愣着干嘛?!”
四个被鸡毛钉住的壮汉中,有一个是练过的。他猛地一用力,挣断了鸡毛——鸡毛断了,但代价是衣服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花裤衩。
他顾不上面子,冲向崔健。
崔健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来得及出手,因为一团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了那个壮汉的脸上。
是哈士奇。
不,是雅各布。
雅各布还是人形,但他的耳朵已经冒出来了——灰白色的尖耳,竖在头顶,像戴了一个发箍。他的手背上长出了毛,指甲变得又长又尖。
昨晚的变身还没完全消退,半人半狼的状态让他力气大得离谱,但脑子还清醒。
他一把抓住那个壮汉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举了起来。
壮汉的腿在半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惊恐地看着雅各布的尖耳和长毛。
“厨子。”雅各布说,然后把壮汉扔了出去。
壮汉飞过整个大厅,撞在了大门上,门板掉了下来,砸在他身上,他晕了过去。
大托尼终于害怕了。
他的手腕还被藤蔓缠着,想跑跑不掉,只能色厉内荏地喊:“你们这是袭击!我要报警!”
“报警?”崔健终于开口了。他走到大托尼面前,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按。
“你刚才踩碎的盘子,十八世纪威奇伍德骨瓷,三百英镑。”
“你踢飞的沙发碎片,维多利亚时期的手工沙发,修复费用至少八百英镑。”
“你踹坏的大门,实木的,换一扇要五百英镑。”
“你带来的这几个废物撞坏的前台——虽然之前已经被我们自己人拆得差不多了,但你也有责任,算你一百。”
崔健把计算器屏幕转向大托尼。
“一共一千七百英镑。你是现金还是刷卡?”
大托尼瞪大了眼睛:“你他妈还要我赔钱?!”
“你弄坏东西,当然要赔。”崔健说,“不赔也行,我这藤蔓可能就舍不得松开了。你知道藤蔓饿了会怎么样吗?”
他看向玛丽阿姨。
玛丽阿姨面无表情地配合:“会消化。大概三天,连骨头都不剩。”
大托尼的脸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只有一千二百。
“我还差五百……”他的声音在发抖。
“写欠条。”崔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写‘今欠老崔旅馆五百英镑,于七日内还清’,签字画押。”
大托尼咬着牙写了。
崔健看了看欠条,满意地折起来,塞进口袋。
“玛丽,松开他。”
藤蔓松开了。大托尼捂着手腕,转身就跑。
四个壮汉中,三个还被鸡毛钉着,一个晕在门口。大托尼跑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剩下三个壮汉面面相觑。
“你们老板都跑了。”崔健看着他们,“你们还不走?”
鸡毛从他们身上脱落了。三个壮汉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连晕倒的那个都没管。
崔健看了看晕倒在门口的壮汉,叹了口气:“莉丝,泼盆水把他弄醒。”
莉丝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两股水柱从她的手心里喷出来,浇了壮汉一脸。
“你还会喷水?”崔健震惊了。
“不是水。”莉丝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刚才一紧张,手心里的汗。”
“……所以你是用汗把他浇醒的?”
“我没有别的液体了!”
壮汉在汗水中醒来,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干呕了一下,然后爬起来跑了。
大厅终于安静了。
崔健走回金属椅子旁坐下,拿出大托尼写的欠条,看了看。
“一千七百,加上之前欠的三万,加上雅各布拆家的两千,加上莉丝烧厨房的三百……”他自言自语,“我现在到底负债多少?”
“别算了。”玛丽阿姨说,“算多了伤心。”
薇诺娜从前台废墟后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老板,我们刚才打架,你全程躲在后面按计算器。”她说。
“我是老板。”崔健面不改色,“老板的职责是指挥,不是动手。”
“你就是怂。”
“这叫战略性后退。”
“怂。”
崔健没理她。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大厅,断掉的门板,碎掉的盘子,以及那五个流氓留下的脚印和汗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认命的、哭笑不得的笑。
“我本来只想开个旅馆还债。”他说,“现在成了格斗场。”
“你还可以选择卖掉。”玛丽阿姨说。
崔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欠条,最后看了看门口那块写歪了的招牌——“老崔旅”。
“不卖。”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得活着还,不是被他们欺负着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所有人,开始收拾。今天之内把大厅收拾干净,晚饭之前我要看到一张能坐的前台。”
“老板。”莉丝举起手,“我没工资,能不能先预支一杯水?我真的好渴。”
“自己去厨房找水。”
“厨房的水龙头被雅各布咬歪了,流得到处都是。”
“那就喝地上的水。”
“地上有那个壮汉的汗。”
崔健沉默了三秒钟。
“雅各布,你今天中午之前把水龙头修好。”
雅各布蹲在角落里,头顶的尖耳朵还竖着,用一种“我还在半狼状态脑子不太清醒”的表情看着崔健。
“汪。”
“说人话。”
“好的老板。”
崔健坐在金属椅子上,看着大家开始忙碌。
他拿出手机,给汤姆探员发了一条短信:
“有人来砸店,我们正当防卫。没有人员伤亡,只有财产损失。明天早饭我给你做煎饼。”
三秒钟后,汤姆回复:
“煎饼要加两个蛋。”
崔健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大厅里的发光藤已经开始重新攀爬墙壁,在绿光的映照下,废墟般的大厅竟然有了一种破败的美感。
他闭上眼睛。
“我恨伦敦。我恨魔法。我恨继承遗产。”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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