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楚湘云在省团的第三个年头,江夏的法国梧桐又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练功房的窗台上,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丫的腿功已经从压腿练到了拿顶,能在把杆上倒立一炷香的时间不晃一下。
谷雨被选进了省团的青年骨干培养名单,开始排自己的第一出折子戏《拾玉镯》。
霜菊在汇演中拿了全省三等奖,评委会给的评语里有一句“嗓音条件与楚湘云有几分神似”,霜菊把评语抄在信纸上寄给了丁一弦,丁一弦回信只写了三个字——“我知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楚湘云心里头压着一件事,从梅邑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这一年秋天,终于转出了一个完整的念头。
她想把《楚调谱》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腔,搬上舞台。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陈兰芳这几年陆陆续续给她寄了不下十封信,每封信里都夹着几张手抄的谱纸,纸页越来越皱,字迹越来越抖,但内容越来越厚。
从最初的九腔十八调到后来的民间孤本残谱,从梅邑山区的茶歌调到底层艺人用身体代代传下来的祭祀腔,陈兰芳把自己一辈子收集的东西全倒给了她。
去年那封信里老太太写了一句让楚湘云揪心的话——“我怕我抄不完了。你来了,我唱给你听。
你若不来,将来等我不在了,这些谱子全留给你。
你得让它们活着。”楚湘云把那句话抄在一张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遍。
她去敲冯远志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谱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着。
她把谱本放在冯远志桌上,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楚调谱》里那些濒临失传的老腔整理出来,排一出以楚剧传统声腔为脉络的大戏,让这些埋在故纸堆里的老调子重新站到聚光灯下。
冯远志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些谱本,一页一页地看,沉默了很久。
墙上那张建团三十周年的合影里,陈兰芳正对着他,目光端肃。
冯远志的指腹轻轻摩过陈兰芳在谱本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戏是活人的,人死了,戏还在。”
“这些谱子,要是不整理,再过十年就没人会唱了。”
楚湘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我师祖花了一辈子收集它们,我不能让它们烂在我手里。”
冯远志把谱本合上,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少有的郑重。
“你知不知道做这件事要花多少心力?现在团里排新戏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你这出戏没有现成的剧本,没有现成的音乐,连唱腔都要自己整理、自己改编。你扛得起?”
楚湘云把谱本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扛得起。”
冯远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剧目申报表推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两下,然后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楚湘云面前停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师祖当年在梅邑最红的时候,省文化部门想调她来江夏,她不肯,说要把楚剧的根留在梅邑。如今她的徒孙在省团排新戏,把那些快要失传的老腔搬上省城的舞台,这是她当年没做完的事。”
他把表格轻轻按在楚湘云手边,“你来做。经费、场地、乐队,团里全力支持!”
新戏的准备工作从深秋一直持续到入冬。
楚湘云带着三丫和几个年轻学员,把陈兰芳寄来的所有谱本按年代、腔调、来源地分类编号,用小楷工工整整地誊写在统一的本子上。
谷雨负责校对,每一段谱子都要跟原始谱本对照三遍,一个字都不能错。霜菊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她爹当年抄过谱,她认得那些老艺人自创的简写符号,有几个符号连楚湘云都看不懂,霜菊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是沔城渔鼓的过门标记,我爹的谱本里有”。
三丫人小但手脚利索,负责给大家端茶倒水递浆糊,跑进跑出的脚步声把排练厅的走廊踩得咚咚响。
有一天晚上誊谱誊到深夜,练功房里只剩楚湘云和霜菊两个人。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敲着玻璃。
霜菊忽然停下手里的笔,抬头问楚湘云:“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费这么大劲,又不一定有人看。”
楚湘云把手里的谱本翻到扉页,指着陈兰芳写的那行字给霜菊看。
“我师祖说,戏是活人的,人死了,戏还在,但要是没人唱了,戏就真的死了。我不想让它死。”
霜菊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誊谱,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消息传开之后,各地老艺人陆陆续续寄来了一些私藏的谱本。
有从梅邑来的,有从孝城来的,有从沔城来的,最远的一份是从随城乡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艺人手里辗转寄来的,信封是牛皮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着“烦交省团楚湘云收”,里面是一份《应山腔》的古谱,纸页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裂了好几条缝,但每一个音符都抄得工工整整。
随信附了一张短笺:“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没徒弟,听说你在收老谱,送给你,”落款是“随城李德寿,七十三”。
楚湘云捧着那张短笺,眼眶热了好几次。
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老艺人,有人一辈子没上过省城的舞台,有人连名字都快被忘了,但他们把比自己性命还重的谱本托人带到江夏来交给她——一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年轻演员。他们信任的不是她,是“楚剧”这两个字。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整理完这批谱子之后一定要带着三丫她们去一趟梅邑,把这些新收到的谱本当面给师祖看看。
整理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兰芳寄来了一封厚厚的挂号信。
楚湘云拆开信封,发现里面除了常规的谱纸之外,还夹着一封信和一枚旧式的银领扣。
信上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像是用全身力气刻上去的,但字迹抖得比上一封更厉害,有好几个字的笔画都交叠在了一起。
“湘云,听说你要排新戏,专门唱老腔。师祖听了高兴得哭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些老腔没有上过大台子。现在你来做,师祖死也瞑目了。”
后面附了一页纸,密密麻麻全是修改建议——哪一段腔可以跟哪一段腔揉在一起,哪一段悲腔要配哪一种身段,哪一段仙腔的起调可以借鉴汉剧的转板手法。
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大字,墨色浓得透过了纸背:“唱老腔不是复古,是让老腔活过来。活的东西才能传下去。”
楚湘云把信读了三遍。她把陈兰芳寄来的那枚银领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给师祖回了信——“师祖,我听您的,老腔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是能活在舞台上的,等我排好了,请您来江夏看。”
楚湘云带着誊好的谱本正式走进了排练厅。
她从陈兰芳寄来的几十份谱纸中选了三段濒临失传的老腔作为这出新戏的核心唱段。
乐队的老师傅们拿到谱子时面面相觑——有好几段他们也不熟。
省团的老琴师孙师傅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举着谱本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些调子他只在年轻时听一位从梅邑来的老艺人唱过一次,自己从来没拉过,楚湘云没有多解释,对着那几段老腔直接开口唱了一遍,没有伴奏,没有身段,就是清唱,唱完之后排练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师傅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架回鼻梁上,重新拿起了胡琴——“这腔值得学。”
排练的日子从深冬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开春。
楚湘云白天在排练厅里跟乐队磨合新唱腔,晚上回到宿舍还要修改谱本、调整身段编排。
她的练功鞋磨破了三双,膝盖上的青紫印子新叠旧旧叠新,嗓子累到沙哑的时候就不说话用笔跟人交流。
有一天凌晨两点,谷雨半夜醒来看见楚湘云还坐在桌边对着一盏台灯改谱子,桌上摊着陈兰芳最近寄来的一封修改建议,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胖大海。
谷雨默默爬起来去食堂借了开水壶,给她重新冲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楚湘云从谱子里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累,但眼睛是亮的——就像当年在省团考核前独自加练时一样。
开春后的一天傍晚,冯远志来排练厅看合成。
楚湘云带着乐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全剧的核心唱段。
三段老腔全按陈兰芳的建议揉进了新编的唱腔中——悲腔加了应山腔的衬词,仙腔融了汉剧的转板手法,四平调里藏了一小段梅邑茶歌的旋律。
音乐结束之后,冯远志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他问。
楚湘云想了一下。“叫《楚韵》。”
冯远志点了点头。窗外梧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排练厅里日光灯的白光打在所有人脸上,映出一张张疲惫但闪着光泽的面孔。
“《楚韵》——声腔的声,楚剧的魂,也是你楚湘云的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楚湘云面前伸出手,“这出戏,省团排定了。”
楚湘云跟冯远志握了手,转身望向排练厅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她忽然很想告诉陈兰芳:师祖,老腔要上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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