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随城农村，刚入秋，田畈里的稻子割了大半，空气里还飘着秸秆烧过的焦糊味。
水德胜从长途班车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哟，水家老大回来了！在江夏混出人样了嘞！”
水德胜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头却压着事。他这回从楚岭回来，专程是为了小妹的姑娘——楚湘云。
楚湘云那会儿还不叫楚湘云。她爹姓楚，娘姓水，生下她时恰逢六零年，家里揭不开锅，就取了“带弟”这个小名，盼着后面能添个男丁。后来男丁没添成，她娘又得了场病，拖了几年，撒手走了。她爹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水德胜找到楚家时，老楚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舅，你咋回来了？”
“来看你跟带弟。”水德胜递过去一包红糖，“娃娃呢？”
“河里摸鱼去了。”老楚往河边方向努了努嘴，忽然压低声音，“你托人捎的信我收到了。你说的那事……当真？”
“当真。”水德胜也蹲下来，掏出烟袋，“县剧团招学员，吃住都管，还发几块钱补贴。带弟那嗓子你又不是没听过，十岁的人，唱起那个‘小女婿’来，隔壁三家都跑来听。她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老楚沉默了半天，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她舅，话是这么说。可她一个女娃娃，去了外头，人生地不熟……”
“有我在呢！”水德胜急了，“我是她亲舅！团里我待了十几年了，好歹是个打鼓佬，还能让她吃亏？”
老楚没接话。他舍不得闺女，可家里实在难。这两年收成不好，他一个人种那几亩薄田，自己吃饱都费劲，哪有余力供娃娃念书？让带弟学了戏，好歹有条出路。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脆生生的歌声：
“小小幺姑，长得好哦——长得那个好，怎么得了——”
一个瘦精精的丫头端着个破搪瓷盆从河坡上跑下来，盆里头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蹦。她晒得黝黑，扎两个羊角辫，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泥巴。
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她一愣，随即认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舅！”
“哎哟，我的带弟哟！”水德胜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又长高了！来来来，给舅唱一个，就唱刚才那个幺姑！”
带弟也不怯场，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张口就来。她的嗓子又清又亮，像秋日里不打弯的风，直直地送到人耳朵里。水德胜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对，就是这个味儿，这个天赋不能糟蹋在河沟子里摸鱼上头。
那天晚上，水德胜跟老楚坐到半夜，把利害掰开了揉碎了说。最后老楚点了头，只是提了一个条件：“名字，你得给她改一个。带弟这名太土了，去了外头招人笑。”
“早想好了。”水德胜说，“随她姓楚，叫湘云。湘是湘江的湘，云是云彩的云。晓得啵？楚湘云——好听，上台也响亮。”
带弟蹲在门口听两个大人说话，听见自己多了个新名字，有点发懵。她觉着“带弟”这名挺好的呀，村头李大婶家的狗叫来福，村长叫富贵，哪一个不是图个好彩头？但舅舅说了，去了外头就要有个像样的名字，就像唱戏的人要有个艺名，叫起来才好听、好记。
第二天天蒙蒙亮，水德胜就带着楚湘云出了门。老楚送到村口，什么话也没说，只把一个布包袱塞进闺女怀里，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楚湘云抱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头，她爹的背影缩得很小，像一根干瘦的树桩子。她鼻子酸了一下，但咬了咬牙，没哭。
长途班车摇摇晃晃地开。水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跟外甥女讲剧团的规矩：“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做事。碰见长辈，该叫老师叫老师，该喊师父喊师父。你那嗓子是好，可基本功要从头学，腰要下得去，腿要掰得开，不是光会唱就行的。”
楚湘云听得半懂不懂，只顾着点头。车窗外头，田畈、水塘、村庄一样样往后倒，倒到最后，全成了陌生的景致。
“舅，”她忽然问，“剧团里都是啥样的人？”
“啥样的人都有。”水德胜想了想，“有从江夏来的，有从孝城、梅邑来的，哪儿的人都有。大伙儿都是为了唱戏聚到一块儿的。”
“那我……”楚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我这副样子，她们不会笑话我？”
水德胜一愣，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台上看的是本事，不是出身。你舅当年从随城出来的时候，脚上的鞋子比你还破。你只要肯吃苦，没人能瞧不起你。”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县剧团，水德胜心里也没底。
县剧团的院子坐落在楚岭城西，灰扑扑的两排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学员们都住在后院的集体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楚湘云到的时候，正赶上几个学员在院子里压腿，看见来了新人，都伸长了脖子望。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最先凑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口是浓浓的沔城口音：“你是新来的？叫么名字？”
“楚湘云。”她按舅舅教的回答。
“湘云？好名字！”姑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姚桃红，都管我叫小桃红。你莫怕，往后有么事找我就是。”
楚湘云还没来得及道谢，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姑娘靠着门框，慢悠悠地说：“又一个关系户。水德胜是你舅吧？他那双手在团里出了名的‘黑’，你跟着他来，往后怕是好果子吃咧。”
楚湘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不懂什么叫“关系户”，但“黑”这个字，她听得懂。她攥紧了布包袱的角，指甲几乎掐进了布里。
小桃红赶紧拉了她一把：“莫听她的！走，我带你去铺床。”
宿舍里空了一张上铺，被褥是旧的，枕头是稻草芯子填的。楚湘云把包袱打开，里头除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她爹塞进去的一包炒米。她把炒米分了一半给小桃红，两个人坐在床上，嚼得咯嘣响。
天黑下来的时候，水德胜来了一趟，站在宿舍门口，没进来。
“铺好了？”
“铺好了。”
“习惯不习惯？”
“还行。”
水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搁在她手心里：“拿着吃。明天一早开始练功，困了早点睡。”
楚湘云捏着那两颗糖，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的灯坏了，只剩下一个昏黄的灯泡在风里头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她爹，想起村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楚湘云。”她在心里头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她还不习惯这三个字，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带弟这个名字，连同河沟子里的鲫鱼和村头的稻田，都留在了昨天。
“湘云，你没吃过食堂吧？”小桃红从上铺探下头来，压低嗓子，“明天早上记得抢馒头，去晚了就只剩稀饭了。”
楚湘云在黑暗里头笑了：“好。”
院子里传来胡琴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拉《柜中缘》的过门，拉得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学说话。但楚湘云听着，心里头忽然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将是什么。她只知道，戏，她是要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