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还是那座废弃化工厂,但老狗做了改造。
车间中央的清空区域铺了旧摔跤垫,四周的锈铁桶被挪到墙角堆成半人高的障碍物。行吊轨道上挂了几个沙袋,用不同长度的铁链吊着,风一吹就晃。头顶的天窗破洞里拉了一张伪装网,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顾忘川站在垫子中央,穿着那套深灰色作训服。胸口的猎犬徽章被汗浸湿了一块,颜色变深了。
老狗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计时秒表。他今天没拿保温杯,换了两个拳击手靶,用魔术贴绑在手上。
“格斗训练。规则很简单——你打我。用你知道的所有方式。拳、肘、膝、腿、摔、锁,随便。”老狗拍了拍手靶,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打到我说停为止。”
顾忘川活动了一下手腕。右手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开始。”
顾忘川上前一步,左手刺拳探路,右手直拳跟上。动作标准,步伐也标准——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扒下来的。
老狗抬手格挡。手靶接住两拳,嘭嘭两声。
“再来。”
顾忘川又上前。这次是低扫腿接直拳,再加一个膝撞。每个动作之间都有明显的转换痕迹——出腿之前脚趾先抓地,膝盖提起之前先吸气。
老狗全部接住。然后他放下了手靶。
“不对。”
“什么不对?”
“你每一拳都在想。”老狗脱下一只手靶,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在想左手该放哪儿,右脚该转多少度,腰怎么拧。你在脑子里把每个动作拆成零件,再一个一个组装起来。”
他把手靶重新戴好。
“打架不是组装零件。打架是开车。你开车的时候会想‘我现在要踩刹车、现在要打方向盘’吗?不会。你看到弯道手就自动转了。你的身体比你聪明,它不用想。”
顾忘川没说话。
“继续。”
他又上前。这次刻意加快了出拳节奏,但节奏一快,步伐就开始乱。右直拳发力过猛,重心前冲了半步。左肘的弧度不够,没带动腰。
第三拳打在手靶上的时候,老狗叫停了。
“我刚才数了。你的出拳速度比标准慢了0.3秒。0.3秒什么概念?够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从掏枪到扣扳机。”老狗把手靶摘下来扔在地上,“你在思考怎么打架。思考是脑子的事。打架是骨头的事。”
顾忘川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摔跤垫上。
“那怎么办?”
老狗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两分钟后,厂房四个方向的铁桶后面,同时走出了四个人。都是男的,年龄二十到四十不等,穿着便装,但站姿统一——重心微屈,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视线水平扫描,是受过训练的人。其中一个顾忘川见过——修车铺隔壁轮胎店的小老板,就是门口蹲了条土狗的那家。
“这四位是你以前的陪练。你走之后他们闲了一年半,都快生锈了。”老狗从地上捡起一个帆布袋,掏出四把训练匕首——塑料的,刃口涂了红色颜料,蹭到身上会留印子。“换个玩法。四个人,四个方向。武器是匕首。你的任务是——”
他话没说完。
老狗自己先拔出了第五把训练匕首,从背后直接刺向顾忘川的后腰。
这一刀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口令,没有倒计时,没有“开始”。前一秒还在讲话,后一秒刀已经出了。
顾忘川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
但他的身体反应了。
右脚蹬地,身体向左旋,老狗的匕首从他的腰侧擦过去,塑料刀刃刮过作训服发出刺啦一声。他旋身的同时左手已经搭上了老狗的手腕,顺着刺击的方向一拉一拧,老狗的匕首脱手。
然后另外四个方向同时动了。
轮胎店老板从正面扑过来,匕首反握,目标是他的胸口。顾忘川的身体做了一个他脑子里完全没有预演的动作——后仰倒地,双手撑地,双腿剪刀绞住对方的脚踝,一绞一翻,把人甩出去撞在铁桶上。
第三个从左边来。他没看,左手在地上摸到老狗掉的那把训练匕首,反手掷出去,刀把砸中对方膝盖,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第四个和第五个一前一后夹击。
顾忘川从地上弹起来,右手手刀劈在前面那人的手腕上打掉匕首,身体借这个动作的惯性向后蹬出一脚,正踹在后面那人的胸口。
倒地的倒地,后退的后退。老狗站在圈外,按下了秒表。
“二十四秒。慢了八秒。”
顾忘川站在垫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自己——胸口有一道红印,是刚才第三个人划的。左臂的袖子被割了一道口子,差半厘米就蹭到皮肤。但四个陪练全部倒地,老狗的匕首也在他手里。
他记不起自己用了哪些招式。倒地的顺序、夺刀的手法、那一脚是怎么踢出去的——全都是空白。不是那种“想不起来了”的空白。是他根本没有“想”过。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陪练们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轮胎店老板揉着后背,咧嘴笑了一下:“妈的,一年多没挨打了,还是这么狠。”
老狗走到场地中央,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刚才的监控录像——他用特殊设备录的,没被顾忘川的能力干扰。
“来看。”他把进度条往回拉。
屏幕上,老狗拔刀的同时,顾忘川的右脚已经开始移位了。不是看到之后再躲——是老狗的刀还没完全出手,顾忘川的身体就已经启动。那个启动时间差,比人类的视觉反应极限快。
“这个动作,以色列马伽术,反手枪夺刀式,标准教学版是反关节扳手腕。你做了变招——加了肘关节锁。”老狗继续快进,“这个,俄罗斯桑博的地面绞腿。你这个角度已经超出标准教学了,发力点是自创的。然后这个——”他把画面定格在顾忘川反手掷刀的瞬间,“这个不是任何一种格斗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当年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管它叫‘盲掷’。不用眼看,靠身体感知目标位置。”
顾忘川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画面定格在他掷刀的那一帧,手臂还在空中,手指刚松开刀把,眼神没有看目标,看的是前方。那个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身体是他自己的身体。
但那种打斗姿态——沉肩、低重心、出手没有多余动作——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是谁?”
老狗把平板关掉。“你。”
“我不认识他。”
“没关系。他认识你。”老狗拍了拍他肩膀,“去休息。今天够了。”
天色暗下来。顾忘川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作训服已经湿透了。陪练们都走了,轮胎店老板走之前给他扔了瓶水,说“下次别打脸”。他没有回答。
老狗坐在里面写训练日志。笔在纸上沙沙响。
顾忘川忽然开口:“二楼第三个窗户有人。”
老狗的笔停了。他没抬头。
“你确定?”
“不是我们的人。心率太快了。一百二以上。”顾忘川的声音很平,“从我们开始复盘就在那里。一直没动。”
老狗站起来,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撬棍,一个人上了二楼。动作很轻,假肢的金属关节发出了轻微的液压声,但他显然知道怎么控制。他贴着墙走,每一步都踩在预制板的承重线上,避开了会发出响声的松动区域。
几分钟后他下来了。
“没人。”
顾忘川皱眉。他没有争辩,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感知从来没有出过错——至少在他注意到的时候没有。那个窗户后面确实有人。心率很快,呼吸很浅,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猫。
老狗没有多说什么,把撬棍放回工具箱,继续写日志。但他写了两行之后,笔停了很久。
一小时后。离废弃工厂三百米的一栋待拆居民楼里,一个人从五楼的设备间里踉跄着走出来。他捂着胸口,额头全是冷汗。设备间的角落里,一整套军用级窃听器材全部烧毁——电路板焦黑,耳机线熔成了塑料疙瘩,连备用电源的电池都鼓包漏液了。所有的设备,不管有没有开机,有没有接通电源,全部烧了。
那人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信号丢了。全部设备同时烧毁,不是电压问题——是没通电的备用机也烧了。干扰源确定。距离超出预期,强度超出预期。五十米范围内无差别失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说:“回来。重新评估。”
那人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废弃工厂的方向。夜色里,工厂的轮廓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天窗破洞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老狗还在写日志的灯光。
他转身消失在没有路灯的楼道里。
修车铺二楼。老狗在台灯下翻开训练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前半页写的都是格斗训练的内容——出拳延迟、思维干扰、多人对抗测试。后面补了一段。
他写道:“测试结束前约一分钟,受训者在未接触任何监控设备、未收到预警的情况下,准确指出二楼存在非我方人员。方向、楼层、心率特征均被感知。距离超过五十米。”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然后他继续写:“其此前信号嗅探极限为三十米。一年半前最后一次测评记录为三十二米。能力增幅明显,无衰减征兆。推测:能力在过去一年半内持续进化,连记忆都没有经历,仍在自主成长。”
他放下笔,合上日志。
窗外,老城区沉睡在夜色里。远处的电视塔信号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点像一颗不会坠落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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