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猎者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狗在修车铺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顾忘川把作训服塞进帆布包。远处电视塔的信号灯照例在闪,红光每隔三秒划过老城区的屋顶。

  “明天还是五点半。”

  “知道。”顾忘川把包甩上肩膀,沿着巷道往外走。

  走出两步,老狗在后面叫住他。“走大路。别穿巷子。”

  顾忘川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狗没解释,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他走了大路。老城区到出租屋大概四公里,中间经过一段高架桥下的辅路,然后拐进一片老居民区。这条路他走了半年,闭着眼也能回去。

  但今晚不一样。

  距离出租屋还有两百米的时候,后颈忽然一阵发麻。不是风,不是冷。是【信号嗅探】自己醒了。他太熟悉这种醒了——像脑子里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就感觉到了。

  四个信号。

  三个是移动的。在他身后,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方位。距离保持得很稳,大概五十到六十米。移动节奏和行人完全一致——步速均匀,偶尔停顿,停的位置都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第四个信号是固定的,在更远的地方。出租屋对面那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那个位置可以俯瞰整条街,视线毫无遮挡。

  狙击观察点。

  顾忘川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处理完这些信息,他的身体已经先动了。

  步速不变。肩膀放松。呼吸平稳。他继续往前走,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余光扫过路边一辆停着的白色轿车——后视镜里,身后五十米左右,两个人影分开走在街道两侧。第三个看不到,应该在更后面。

  他放下手机,继续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自动运转,不是思考,是计算。就像那天在废弃工厂夺刀时一样,大脑追不上身体。

  三条逃生路线,从他现在的位置辐射出去:正前方,穿过前面那个小区,翻后墙出去是菜市场,晚上没人,可以穿到另一条街。右边,拐进巷子,巷子尽头是护城河,河边有绿化带可以隐蔽。左边——不行,左边在修路,围挡封死了。两条反击路径。第一条:利用右前方那辆面包车做掩体,先解决最近的那个跟踪者,然后借电线杆的遮挡逐个击破。第二条——

  他停止了计算。不是因为算完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替他选了第三条路。

  地下车库。

  前面三十米就是一个小区的入口,地下一层是公共停车场。封闭空间,限制狙击手的视野。头顶的监控摄像头可以被干扰。足够多的车辆做掩体,足够多的死角打近战。

  他的身体选择了最适合战斗的场地。而他大脑里那个还没追上来的部分,直到他走进车库入口时才意识到——他选的不是回家。是迎敌。

  车库很大,灯光昏暗,三分之一是空位。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味和机油的甜腥气。监控摄像头在四个角上亮着红点。顾忘川走进车库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头扫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往里走。

  监控画面在他进入之后变成了雪花。不是所有摄像头,是他走过的那条路径上的摄像头。他走过一个,那个摄像头的画面就花了。【信号嗅探】让他清楚每一台监控的覆盖范围,精确到每个镜头的焦段和朝向。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盲区里,像一条鱼游过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在一辆灰色商务车后面停下来,蹲身,屏住呼吸。

  三个跟踪者从车库入口进来了。脚步很轻,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地面上扫过。他们显然受过训练,三个人交替推进,保持着互相掩护的队形。

  但他们之间的通讯设备突然开始出问题。耳机里全是电流噪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有人摘下耳机扔在地上,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友切换备用频道。备用频道也是一样的电流噪音。

  顾忘川在他们右侧十五米处,半蹲在一辆SUV后轮旁边。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慌乱。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心率上升,呼吸节奏打乱,动作幅度变大。他还感觉到另一件事——他在压制他们的通讯信号。不是有意的。是他在专注状态下自动向外扩散的干扰。跟昨晚闹钟秒针抽搐一样,他还没学会彻底关掉它。

  但至少他学会了不关掉。

  他利用它。两个跟踪者摘下耳机的同时,顾忘川移动了。他猫着腰从SUV后面绕到一辆面包车侧面,脚步轻到连地面的灰尘都没惊起来。跟踪者A从他三米外走过,手电筒的光柱擦着他的头顶扫过去,没发现他。他已经移动到了那个人的视觉盲区——手电筒光束和人体躯干之间的死角,刚好容一个人蹲着。

  第三个跟踪者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顾忘川等他走过,然后从背后出手。不是攻击,是压迫。他欺近对方身后的同时释放了一道定向干扰,强度不大,刚好让对方的耳机炸出一声刺耳的高频啸叫。那人本能回头,枪口跟着转。顾忘川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他移动到了右前方一辆皮卡后面,利用那人回头的瞬间又前进了一个位置。

  猫鼠游戏。只不过老鼠在遛猫。他在三辆车的间距里来回穿梭,每次移动都恰好出现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像水从石头的缝隙里流过,无声无息。

  直到他主动现身。

  他在车库中央的一根承重柱旁边站直了身体。三个人同时发现了他,手电筒光柱啪地聚过来。但他们没有开枪。三个人的手指都在扳机护圈外面。这个细节顾忘川记下了。

  “你们在找谁?”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幽灵。组织没想杀你。回来吧。”

  顾忘川看着那个人。对方脸上没有面罩,就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疤,表情不像杀手,更像一个在执行命令的士兵。

  “我身上的炸弹是谁装的?”

  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是被这个问题本身震惊了。

  “你说什么?你的炸弹不是组织装的。”他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像是突然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是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嗒响。那是后槽牙碎裂的声音。胶囊咬破,氰化物。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间,然后瞳孔迅速散开。身体向前倒下,手电筒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扫过另外两个人的脸。

  那两个人没有逃。没有拔枪。他们分别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咬碎了后槽牙里同一颗胶囊。不是被迫的,不是被人命令的。是训练出来的——一旦暴露身份即自尽,干净利落,三秒之内三具尸体倒在车库的水泥地上。

  顾忘川站在原地。这距离他第一次察觉跟踪信号,只过了不到十分钟。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远处有人发动了汽车,引擎声顺着通风管道传来。

  他蹲下来,翻了翻第一个人的口袋。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在最后一个倒下的人手里,他发现了一个信号发射器。很小,黑色的,比打火机还小。发射器已经按下了发送键,但指示灯还在闪——未发送成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扰范围还在。这个发射器在他的干扰场里待了太久,信号被压制了,没能发出去。

  他把发射器装进口袋。然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的手指都没搭在扳机上。

  他没有报警。

  老狗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他们找到我了。三个人。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动的手?”

  “没有。他们自己咬的毒药。后槽牙里的氰化物胶囊。他们来的人没打算活着回去。”他靠在车库的承重柱上,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凉,“有个人死之前说——炸弹不是组织装的。他说是我自己装的,然后话没说完就吞了毒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老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个度。“那个没发出去的信号,发信频率是加密的。发射器的目标终端不是组织常规频段。是‘教授’的私人加密线路。”

  顾忘川攥紧了发射器。

  “教授是谁?”

  “你的问题清单上又加了一条。”老狗的声音沉下去,“来修车铺。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车库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三具尸体躺在水泥地上,像三个打翻的布袋。顾忘川弯腰捡起了滚在地上的手电筒,关掉,放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然后转身离开车库。身后,监控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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