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地下集会

  他们在一个三线城市的郊区停了下来。宋知意在路上换了三套车牌,顾忘川用能力沿路清除了所有路段的自动抓拍记录。老狗比他们早到两个小时,已经在城郊一座废弃汽修厂的棚屋里架好了临时通讯站。

  宋知意在加密节点上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发信人用的是生物黑客圈子里通用的密钥——一段经过折叠的蛋白质序列编码。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十一点。老地方。主题是科技返祖。”

  “老地方”指的是一座地下停车场,位于城北一个倒闭多年的建材市场下面。停车场的入口被水泥墩封了一半,剩下一半用铁皮围挡遮着,看起来像是施工现场。他们绕过铁皮,穿过一条没有灯的坡道,眼前豁然开朗——地下停车场被改造成了一个半永久性的集会空间。日光灯管用电缆吊在裸露的通风管道上,墙壁上涂满了荧光颜料画的技术草图,空气中飘着焊锡、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

  来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三三两两聚在各自搭设的简易展台周围。有人展示皮下植入的RFID芯片,有人演示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过的发光细菌,有人在角落摆了一台改装的脑电图机,正在给人做实时神经反馈测试。

  这就是生物黑客——在官方叙事里,他们是危险的地下技术分子。但在这个地下停车场里,他们只是对技术本身充满狂热的技术员、医生、前科研人员,讨论着基因、电流和意识,就像隔壁菜市场的人讨论猪肉涨了多少钱一斤。

  宋知意低声说:“这个圈子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林哲当年留了个联系方式,我根本找不到入口。”

  顾忘川站在入口处扫描全场。十七个电子设备信号,两个医疗植入物——心脏起搏器和胰岛素泵——还有一个信号他无法归类。那个信号来自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坐在角落里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看起来像自制示波器的东西。她的左手是机械义肢——不是医疗美容那种仿生手,而是暴露式的工程结构,手指关节是钛合金连杆,手背上有三排数据接口,每根手指都在微微活动,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她的右手是自然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手腕内侧淡蓝色的静脉。

  她抬头,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顾忘川身上。

  “你身上有东西在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地下停车场里所有嘈杂的电流声,“不是你的芯片——是你细胞里的东西。它在发信号。”

  顾忘川在她对面坐下。周围几个生物黑客看到这情景,识趣地挪开了自己的展台。这个女人的代号叫“磷”。在这个圈子里算得上元老级人物,专长是生物电流与电磁干扰的生理机制研究。左手是六年前一次实验事故失去的——她研究的是将生物电直接转化为数字信号,那场事故烧掉了她的左手,也让她成为圈子里唯一一个能在活体细胞和电磁场之间建立双向接口的人。

  她说自己研究科技返祖研究了十年——不是反对技术,而是在问同一个问题:肉体能不能进化出对抗机器的能力?

  “我见过很多人试图用技术对抗技术。铁打铁。但你们家这位——”她看着顾忘川,右手在示波器上调整旋钮,“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把电磁干扰转化成生理能力的人。不是他用机器干扰机器,是他的细胞在干扰机器。”

  宋知意和老狗站在一起,隔着几步远看着这边。老狗没有过来攀谈,但他在看着“磷”左手那三排数据接口,若有所思。

  “你来找什么?”“磷”问。

  “造物主。”顾忘川说。

  “磷”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评估的眼神重新扫了一遍他的脸。“造物主是这个圈子的传说。三年前他发表过一篇论文,论证活的生物体可以产生定向电磁脉冲。不是科幻——他有数学模型,有细胞实验数据。然后他被人嘲笑了一年。一年后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成功制造了样本,有人说他被灭口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磷”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堆满旧硬盘的金属架子前,翻出一个贴满标签的移动硬盘插进笔记本。屏幕上的命令行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条记录上。她把屏幕转给顾忘川看。那是一封电子邮件,发送时间大约是两年前,接收端IP地址经过七八层跳转,最后一跳的物理定位落在一个名字上:“白水泉水文观测站。”

  不是城市。不是城镇。是一栋荒废多年的地下水文监测站。地图上可能已经没有它的标注了。

  “这是造物主最后一次接收邮件的地点。之后所有通讯全部中断。不是死了——是被抹掉了。”

  “磷”站起来凑近顾忘川,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焊锡和医用酒精的气味。她盯着顾忘川的眼睛——不是看虹膜,是看他眼底毛细血管的微弱生物电场。她右手摘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便携式生物电探头,在他面前挥了挥。探头的LED灯排全部闪红。

  “你的能力在进化。每一次你用那个脉冲,都在改写你的神经传导结构。细胞记住了电磁场的频率,然后主动调高输出。你越用越强,越强就越收不住。按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你就不是你了。你的大脑会被自己产生的生物电流烧坏。找到造物主。他是唯一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她退后一步,将便携探头挂回脖子上,把那张写着白水泉坐标的便签纸递给宋知意。

  “造物主当年论文的核心公式里,写着一个理论——如果让EMP活体细胞的进化速率降下来,就能阻止宿主神经系统的不可逆损伤。他知道怎么降速。如果他真的成功制造了样品——那那个样品应该也知道。”她说,目光从宋知意身上又转回顾忘川身上,“你还欠我一个报酬。”

  “什么报酬?”

  “给我一滴你的血。”

  顾忘川伸出手。她从义肢的手指槽里弹出一根极细的采血针,在他指尖轻轻一扎。血珠渗出来,她用毛细管收集了大概十分之一毫升,然后将针尖收回义肢。全程没有任何手写同意书,没有任何口头承诺——两个人之间的交易在两秒内完成。

  老狗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的手,第一代牧星人里有人用过同款。”

  “磷”看了老狗一眼,没有否认。“旧技术了。你们的人当年废弃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色更深。建材市场周围连路灯都没有,废弃的商铺卷帘门上贴满了褪色的招租广告。顾忘川和宋知意走出地下停车场,老狗跟在后面,瘸着腿,走得不快,但很稳。白水泉——从现在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开大概两天路程,已经是半荒漠地带,手机信号覆盖为零。

  车上,宋知意发动引擎。老狗在后座翻出地图。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离答案又近了一步。而身后追猎者的包围圈,也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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